李光明推门进来时,鞋底在水磨石地砖上蹭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他把三张薄脆的连史纸拍在桌面上。
印泥还没干透,猩红里渗着一层发黑的血污,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
“大小姐,夫人,钱老四摁了。”
陆依萍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桌沿上叩着。
软骨头只要见了血,骨髓都能吐出来,犯不着多看。
王雪琴两步跨过去,捏起纸角扯到台灯罩子底下,吊起眼梢扫着上面的字迹。
“南京路两家绸缎庄,十六铺一个转角大粮栈……哼,平日里见着巡捕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丧门星,私底下攒的油水倒不少。”她手指在纸背上一弹,发出啪的一声,“李光明,人呢?”
“捆在柴房的烂煤堆边上,小拇指切了半截,拿香灰止了血。”
“别让他断了气。
明天一早,法国人杜邦要在公董局过堂交割远洋轮的契纸。
钱老四得活着摁完最后的免责状,杜邦才敢把这桩‘自愿捐赠’做成铁案。”
李光明没动弹,脚尖在门槛边蹭了蹭。
王雪琴斜睨他一眼:“舌头给猫叼了?
有屁就放。”
“钱老四刚才疼得翻白眼,招了一句。
他在南京路那两家绸缎庄的大掌柜,是他亲小舅子。
出门前交待过,若是下午五点人还没回铺子里露面,就让小舅子把柜上的两万现大洋并着库里的苏杭料子,全雇车拉进虹口日租界,找日本浪人平事。”
王雪琴眉毛一竖,腕子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桌角,啪的一声脆响。
“王八钻灶坑,还敢留后手!
铺子虽然要给公董局顶账,里头的现洋和绸缎可是真金白银。
李光明,去后院点人,老娘现在就去南京路抄了他的老底!”
“妈,坐下。”
陆依萍靠在椅背上,没抬头。
王雪琴急了:“那可是两万大洋!
你要眼睁睁看着这钱进日本人的口袋?”
“谁说要给日本人?”陆依萍扫过桌上带血的契纸,“这上面的手印一按,南京路的绸缎庄,现在名义上就是公董局杜邦先生的私产了。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要从法国人的私产里,将两万大洋和一仓库的绸缎往日本租界搬。
妈,你说法国巡捕房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做?”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好一招借刀杀人!
咱们连根手指头都不用沾,让法国人去咬日本人!”
依萍看向李光明。
“给法租界巡捕房的胖探长挂个电话。
就说大仲马洋行接到线报,有日本黑龙会的浪人正在南京路打劫杜邦委员名下的新产业。
让他多带几车人去,去晚了,杜邦先生的真丝和金条可就全进日本人的腰包了。”
李光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白,保准让法国人急红眼。”转身大步出了门。
下午五点半,大上海舞厅后巷静悄悄的。
三楼的壁炉烧得极旺,松木噼啪作响。
秦五爷歪在皮榻上,左肩打着厚厚的石膏夹板,听着老李汇报,胡须随着咳嗽一抖一抖地直乐。
“依萍,你今天下午这出‘隔岸观火’,玩得是真绝。”秦五爷吐了口雪茄烟雾,拿指节敲着几案,“胖探长带了三卡车的法国巡捕,把瑞祥绸缎庄前后门全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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