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进入十一月后,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
从张铁石被秘密接到师部大院算起,时间已经整整熬过去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对沈烈来说,比在龙门坳跟两千多鬼子拼刺刀还要难熬。
那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八十二个兄弟的名节,全都交到别人手里等宣判的滋味,就像是钝刀子割肉。
第一天,张铁石在绝密地下室里,当着吴铁山和李文渊的面,把南京城破那一夜的惨烈,一桩桩一件件地倒了个干净。
李文渊亲自执笔,把这份带着血的证词,连同沈毅的毛瑟二十响、那枚残缺的特务营徽章,以及沈父那封绝笔家书,装进了一个防潮的牛皮大信封里。
吴铁山亲手盖上了自己的师长私印,派了两个最可靠的宪兵,连夜快马送往第五战区长官部。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赵德彪在勤务连里虽然被看得死死的,但他之前放出去的那支冷箭,确实在战区那边搅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
听说战区军法处的人,为了核实那份“沈烈通敌”的伪证,专门派了人去查档。
“沈副连长,心放宽些。”
这天晌午,李文渊裹着件厚棉袍,走到训练场边上,给沈烈递了根烟。
“战区长官部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办事历来是慢工出细活。
更何况赵德彪那孙子递了黑状,他们得花时间去核实。
假的就是假的,王长贵是个死人,这事儿他们一查就能翻个底朝天。”
沈烈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我不怕他们查。”沈烈的目光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我就是怕,这兵荒马乱的,那八十二个兄弟的名字,最后连张纸都落不下。”
“放心吧,师座拿前程保的你,这事儿准成。”李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音刚落,一匹浑身是泥的快马,像是一阵旋风似的从城门方向直奔师部大院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背着一个硕大的防水军邮筒,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喊:“长官部加急公文!
闪开!
都闪开!”
沈烈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地掉在军靴上。
他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师部正堂跑。
到了正堂,吴铁山已经把闲杂人等全轰了出去,正堂的大门紧紧关着。
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刚刚拆开火漆的牛皮纸筒。
吴铁山的手里,正捧着一份硬邦邦的公文纸。
沈烈走上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看到,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公文,而是一张规格极高的蓝底白字的批文。
在批文的最下方,赫然盖着一个四四方方、鲜红刺目的印鉴。
那是第五战区中将级长官的专属大印!
在杂牌师里,一个中尉副连长的破事,能惊动长官部盖上中将大印,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师长,结果怎么说?”李文渊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
吴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在蓝底白字的批文上死死地盯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狂野的笑容。
“好!
好啊!”
吴铁山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他一把将批文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那八行字,冲着沈烈大声吼道。
“沈烈!
你自己来看!”
沈烈走上前,双手按在桌子边缘,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白色的字体在蓝色的纸面上,显得刚劲有力。
“查,国民革命军第xxx师中尉沈烈,原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突围战中,该员奉副营长沈毅之绝命,携绝密文件及部队徽章断后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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