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初夏的夜风非但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而裹挟着阵阵沉闷的燥热。
凌晨两点半。
黄陂城外三十里的隐蔽树林里,黑压压地趴着一片人。
连绵几公里的野地、山坳,全被压低了身子的士兵填满了。
没有火光,没有喧哗,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嚼子,四蹄裹了厚厚的破棉布。
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汗酸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步枪枪栓上那股刺鼻的枪油味。
沈烈坐在一截枯树桩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
表针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在死寂的黑夜里听得让人心慌。
“都查清楚了吗?”沈烈头也没抬,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一旁的小杨猫着腰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壶:“查清楚了。
特务旅五千弟兄,连同师部直辖的加强营,还有后面跟着的五个步兵团,全都在预定位置上趴着了。
老钱的后勤辎重队在最后面,只要枪声一响,保证弹药能接上。”
沈烈接过水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抹嘴:“陈先生那边呢?
新四军的主力到没到位置?”
张铁石从旁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手里还习惯性地捏着那个没点火的铜烟斗,咬在嘴里干过干瘾:“刚和他们的联络员碰过头了。
首长亲自带的队,新四军主力三千多号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北面的响水弯。
就等咱们这边凌晨三点准时拔营,他们立马从水路抄过去,断鬼子的后路。”
“一万两千人啊……”小杨咂吧了一下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老沈,不瞒你说,我这辈子连一万块现大洋都没见过。
现在居然要跟一万两千个喘着气的活人一起去拼命,这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直蹦跶。”
张铁石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瞧你那点出息!
副旅长当了这么久,怎么还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一样?
一万两千人算什么?
等哪天咱们把鬼子全赶出中国,那场面才叫大!”
小杨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我这不是激动嘛!
你想想,咱们四路大军齐发,这阵仗,黄陂县周围的鬼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
“激动归激动,脑子都给我放清醒点。”沈烈扫了两人一眼,“这四路兵马,每一路都是走在刀刃上。
小杨!”
“到!”
“第一路,你带着三团和四团,从左翼的松树岭穿过去。
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钳制,不是拼命。
遇到鬼子的暗堡,别拿人命往里填,用老何的工兵排给我把路炸开!”
“明白!
炸不烂他们,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夜壶!”小杨狠狠地捶了一下胸口。
“张铁石!”
“在!”
“第二路,你带五团、六团,正面给我压上去。
动静要大,要多大有多大!
要把鬼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面来,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就在你们那儿。”
张铁石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放心吧,老本行了。
我保证把鬼子打得爹妈都不认识,让他们全往我这头凑。”
沈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北面:“第三路,师部的加强营和咱们特务旅的主力,跟着我。
咱们从右翼那条废弃的野猪林插过去,直捣他们补给线的心脏。”
说到这,沈烈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影。
那是新四军派来的联络员,老赵。
“老赵,第四路就看你们首长的了。”沈烈放缓了语气,“响水弯那条水路不好走,全是淤泥和暗桩。
你们新四军的兄弟装备差,子弹也不充裕,这回挑了最苦的活儿,替我们兜底。”
老赵走上前,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沈旅长,这话就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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