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黄陂县外的山头,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儿。
指挥所里,马有田急得像是在热锅上爬的蚂蚁,拄着那根木棍在原地直转圈。
“团座!
您真不去迎迎?
那可是军统的人,还带着长官部的宪兵排!”马有田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这帮穿便衣的特务,平时在大后方那就是活阎王,专门查办咱们这些前线军官的。
咱们要是把他们晾在山口喝西北风,他们非得给咱们穿小鞋不可!”
沈烈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腰带扣紧,又从桌上抓起一把毛瑟手枪的子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
“活阎王怎么了?
活阎王到了咱们特务团的地界,他也得乖乖给老子排队!”
沈烈把弹匣往腰间一插,冷着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老李,你带几个人去山口哨卡盯着。
告诉那帮军统的特派员,就说我沈烈现在没空伺候他们。
想进咱们的营地,让他们把枪栓都给老子退了,在原地老老实实地等着!”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急得直跺脚:“老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脾气?
你到底要去干啥?”
“去看我那帮拿命拼回来的弟兄。”
沈烈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所,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我那些躺在担架上的弟兄大!”
后山的防空洞,现在已经成了特务团临时的野战救护队。
沈烈刚走到洞口,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就直往鼻窟窿里钻。
洞里头黑压压的,全都是人。
手电筒和马灯微弱的光亮下,地上铺满了干草和破棉被,五百八十个伤员,密密麻麻地躺在里面。
到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闷哼声,还有破布条撕裂的声音。
沈烈刚迈进洞口,就看见吴大夫瘫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吴大夫那身原本灰色的军装,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划了五六下,硬是没划着。
沈烈走过去,掏出自己的火柴,“哧”地一声划亮,凑到吴大夫嘴边。
吴大夫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沈烈,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
“团座……你来了。”吴大夫想站起来,腿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老吴,坐着别动。”沈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抽,“辛苦了。”
吴大夫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板在摩擦。
“团座,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啊……我和宋医生,就没离开过那个手术台。”
吴大夫指着不远处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了下来。
“太惨了,团座。
咱们这五百八十个伤员里,有五十个是重伤!
肚子被弹片豁开的,肠子流了一地;腿被机枪打断的,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
我和宋医生两把手术刀,锯条都快拉断了。”
“救回来多少?”沈烈的声音很轻,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洞里这些刚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兄弟。
就在这时,宋晚晴端着一个装满血水的搪瓷盆走了过来。
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白大褂上全是凝固的血痂,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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