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的底,黄陂县的天儿冷得能把石头冻裂。
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新驻地,屋檐底下挂满了半尺长的大冰溜子。
虽说天寒地冻,可特务营这五百号人谁也没闲着。
校场上的喊杀声从早响到晚,热气蒸腾的,把雪地都踩出了一片烂泥摊子。
沈烈正在营部的大瓦房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作战地图上标画。
屋里生着个大号的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不少寒气。
“报告营长!”门外传来副营长小杨的嗓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进来,什么事?”沈烈头也没抬。
棉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阵裹着雪渣子的冷风卷了进来。
小杨探进半个身子,冲着屋里挤眉弄眼:“营长,救护队的宋大夫来了!
刚到咱们营地门口,哨兵给领进来了。”
沈烈手里画红线的铅笔猛地一顿,抬起了头。
自从前几天她一声不响地在桌上放了一条灰布围巾后,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跑到城外的新营地来。
“快请进来。
外面风大。”沈烈放下铅笔,站起身。
小杨嘿嘿一笑,赶紧把门帘打得高高的,让到了一边。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粗线织的暗色帽子,手里没提那个标志性的藤条药筐。
她踩着一双沾着雪泥的旧布鞋,走了进来。
脸颊被外头的寒风吹得透红,但那一双眼睛依然清冷明亮。
“宋大夫,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跑出城了?”老钱正巧从里屋拿账本出来,一见是她,赶紧热络地打招呼,“是不是我这假腿的换药时间到了?
您打发个小护士来说一声,我老钱自己走去城里不就得了!”
宋晚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老钱和小杨,径直落在了沈烈身上。
“不找你。
我找你们沈营长。”
老钱和小杨对视了一眼,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气氛里的门道。
“啊,对对对!
那什么,小杨,一连那边领冬装的事儿还没对上账,你赶紧跟我去库房对对单子!”老钱一把拽住小杨的胳膊。
“哎?
我这不刚对完……”小杨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钱硬生生地拖出了大瓦房,顺手还把厚重的棉门帘给掖了个严实。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沈烈看着站在火盆边上的宋晚晴。
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凑。
“坐下烤烤火吧,手都冻红了。”沈烈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声音低沉平稳。
“不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救护队那边还离不开人。”
宋晚晴没有坐,她就站在那儿,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烈这身笔挺的少校军装。
“几个月前,咱们去龙门坳打伏击的时候。
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沈营长还记不记得。”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瓦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沈烈的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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