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四年,公元630年,郑州原武县一户寻常官宦人家诞下一子,取名娄师德,字宗仁。
彼时天下初定,唐太宗励精图治,文风鼎盛,天下读书人皆以科举登第、辅国安邦为毕生志向,娄师德自小便浸淫诗书,心性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
史书形容娄师德身形魁梧,身长八尺,方口厚唇,看着敦厚笨重,实则心思通透、城府深沉,少年时读书从不用旁人督促,旁人争强好胜、攀比才学,他却总安安静静立于一旁,有人出言嘲讽他反应迟钝,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与人争辩。
街坊邻里都说这孩子太过软懦,将来难成大事,唯有父亲看出,这份不争不怒,是难得的容人之量。
二十岁这年,娄师德赴长安参加科举,一举进士及第。
在初唐,二十岁考中进士已是难得,朝廷授他江都县尉一职,远赴扬州赴任。
江都自古富庶,往来商贾、文人无数,官场应酬繁杂,不少年轻官吏刚到富庶之地便迷失本心,贪慕钱财、攀附权贵,娄师德却独守本心,处理民间讼事公正平和,对待下属、百姓从无半分官威。
扬州长史卢承业是阅人无数的老臣,初次与娄师德共事,便察觉这个年轻县尉绝非池中之物。
寻常下属见上官无不谨小慎微、刻意逢迎,娄师德只踏实做事,分内之事尽心尽力,分外之事绝不越界;下属犯错,他不会厉声斥责,而是耐心讲明利害,给人改过的余地;百姓有冤屈,他放下身段耐心倾听,从不因身份低微敷衍了事。
一次公务结束,卢承业单独留下娄师德,一番推心置腹,语出惊人:“汝乃台辅之器,吾当以子孙相托,岂可仅以寻常属吏相待?”
这句话分量极重,直白点出娄师德有做宰相的格局与才干。
娄师德听闻,没有狂喜,只是躬身行礼,坦言自己才疏学浅,只求踏实为官,不负百姓与朝廷。
卢承业愈发欣赏,时常提点他朝堂规则、为官之道,预言他日娄师德必定身居高位。
在江都县尉任上数年,娄师德政绩突出,朝堂考核次次优等,稳步升迁,上元初年,调往京城,授监察御史一职。
监察御史掌巡查百官、弹劾不法,是朝堂之中容易得罪人的差事,不少御史为博名声,四处揪着官员小过错大肆弹劾,掀起朝堂纷争。
娄师德执掌监察权,却从不刻意挑刺,官吏确有贪腐、渎职之举,他依规据实上奏,不添油加醋;若是无心之失、小节瑕疵,他私下规劝,给同僚留足体面。
久而久之,京城百官都知晓监察御史娄师德宽厚温和,从不仗职权打压同僚,朝中少有官员与他结怨。
只是彼时的娄师德,仍是标准文臣,笔墨案卷为伴,谁也未曾料到,数年之后,这位温文尔雅的文官,会主动披上战甲,奔赴千里苦寒边疆,开启半生戍边生涯。
彼时大唐边境隐患渐起,青藏高原吐蕃势力迅速崛起,屡次率军侵扰河西、陇右州县,掠夺百姓、损毁城池,唐高宗数次派兵征讨,战事屡屡受挫,国库因长途输送军粮损耗巨大,中原百姓常年承担沉重运粮徭役,苦不堪言。
仪凤二年,高宗下《举猛士诏》,面向全国招募勇武之士,扩充西征军队,满朝文武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只举荐麾下武将,无人料到,身为文臣监察御史的娄师德,主动递上奏折,请求随军出征。
消息传遍朝堂,满朝官员哗然。
有人私下嘲讽,娄师德平日温和绵软,连与人争执都不会,如今主动从军,不过是博取名声;也有好心同僚规劝,边塞苦寒,刀枪无眼,文臣从未习武,何苦拿性命冒险。
娄师德对此种种议论全然不在意,面见高宗时,言辞恳切:“吐蕃扰边,军民受难,臣食朝廷俸禄,不能只伏案文书,边境有难,文臣亦当赴国。”
唐高宗见他一介书生,竟有如此报国胆识,心中十分动容,破格升他三级,授朝散大夫,随军西征。
出征那日,娄师德褪去长衫,头戴红抹额,一身简易戎装,跟随大军向西进发,从此告别繁华京城,踏入黄沙漫天的西北荒原。
仪凤三年,西征大军主帅李敬玄调度失当,各部军队配合混乱,唐军在洮河一带遭遇吐蕃主力突袭,副将刘审礼战死,数十万大军溃散奔逃,尸横遍野,军心彻底崩溃。
战败消息传回,朝野震动,前线士兵四散逃窜,无人收拢残部,眼看吐蕃大军就要乘胜长驱直入,陇右防线濒临崩塌。
危难关头,娄师德主动请命,孤身前往洮河收拢溃兵。
彼时荒原之上,败兵四处游荡,军心涣散,不少士兵心生退意,只想逃回中原。
娄师德没有拿出武将威压逼迫士兵,而是徒步奔走各个散落营地,安抚士兵情绪,讲明家国边境安危,许诺整顿队伍、重整防线。
他文质彬彬,却不惧荒原风霜、流兵戾气,连日奔走,吃粗粮、睡荒野,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半分文人架子。
溃散士兵见一名文官尚且为国坚守,内心羞愧,纷纷主动归队,短短月余,娄师德收拢上万残兵,重新构筑营寨,稳住摇摇欲坠的洮河防线,吐蕃见唐军重整旗鼓,不敢贸然进攻。
危机暂时平息,朝廷命娄师德作为大唐使者,出使吐蕃议和,谈判地点定在赤岭。
吐蕃大将论赞婆早已在赤岭设下营帐,备好牛羊酒水,看似礼遇,实则暗藏威慑,营帐两侧陈列大量兵器,试图以武力逼迫大唐退让。
随行官员心中惶恐,生怕言语失和再起战事,娄师德神色从容,进入营帐后不卑不亢,先宣讲大唐国力与信义,再条理清晰剖析战与和的利弊:连年交战,吐蕃百姓流离,大唐国库空虚,持续厮杀只会两败俱伤;若双方定下盟约,划定边界,互通商贸,边境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论赞婆本想以强硬姿态施压,却见娄师德谈吐沉稳,逻辑缜密,没有半分畏缩,心中暗暗敬佩。
几番商谈过后,论赞婆心悦诚服,当即下令撤去边境侵扰部队,与大唐定下和平盟约,陇右边境迎来数年安稳时光。
此次出使议和,娄师德不费一兵一卒化解边境战乱,高宗大为赞赏,升他为殿中侍御史,兼任河源军司马,同时掌管边境屯田事务。
和平并未持续太久,数年之后,吐蕃撕毁盟约,再度大举入侵河源军驻地,战火重燃。
永淳元年,敌军主力进犯白水涧,娄师德亲自领兵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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