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之后,李世民愈发看重褚遂良的远见与正直,提拔他为谏议大夫,同时兼任起居郎,负责记录帝王每日一言一行,载入国史。
起居郎一职看似清贵,实则需要极大胆量。
皇帝一举一动、朝堂对话、私下言论都要如实记录,不能美化遮掩。
一日太宗好奇,询问褚遂良:“你记录起居注,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朕能否看一看?”
满殿大臣无人敢接话,褚遂良却坦然回奏:“起居注记录君王善恶得失,留给后世评判,历代帝王都不会亲自翻阅,史官才敢据实书写。
若是陛下能随意查看,日后史官畏惧陛下,只会刻意隐瞒过错,无法留存真实史实。”太宗沉默许久,最终放弃翻看起居注的想法,满朝文武皆佩服褚遂良敢于直面帝王,不卑不亢。
做侍书、谏官的十余年间,褚遂良始终坚守分寸。
他懂得揣摩帝王喜好,陪太宗临摹书法、探讨诗文,拉近君臣关系,却从不会刻意谄媚讨好;他频繁上书劝谏,大到封禅、征伐,小到宫廷器物、皇子礼法,字字句句以江山百姓为重,从未夹带私心。
贞观朝堂贤臣众多,但像褚遂良这般兼具文采、书法、胆识、远见的臣子,寥寥无几,这也为他日后跻身核心权力圈层、成为托孤重臣埋下伏笔。
贞观十七年,大唐爆发震动朝野的储位之乱,太子李承乾因谋逆被废,储君之位空缺,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两大皇子争夺储位,朝堂分为两派,暗流汹涌,褚遂良在这场关乎国本的纷争中,做出了影响大唐数十年的关键抉择。
魏王李泰聪慧机敏,文采出众,常年陪伴太宗左右,太宗内心十分偏爱,曾私下许诺立李泰为太子。
李泰急于上位,一次侍奉帝王时,扑进太宗怀中哭诉:“臣今日才真正做陛下的儿子,若日后继承皇位,臣百年之后,定杀死自己的儿子,传位给弟弟晋王李治。”
太宗听完十分动容,转头与身旁大臣说起这件事,言语间流露立李泰的心思。
话音刚落,褚遂良立刻上前直言:“陛下此言万万不可!
世间哪有登基为帝,为传位弟弟亲手诛杀亲生儿子的君主?
当年陛下先立李承乾为太子,又过分宠爱魏王,嫡庶界限模糊,才引发如今皇子相争的祸乱。
今日若立魏王李泰,为保全晋王性命,必须将晋王调离京城、严加看管,骨肉分离,陛下于心何忍?”
一番话点醒李世民,他冷静下来细想,李泰心机深沉,若登基掌权,绝不会容下李治、其他宗室皇子,皇室必定再起杀戮;晋王李治性格仁厚温和,善待手足,登基之后,诸位皇子都能保全性命,朝堂不会再起内斗。
太宗内心动摇,却依旧犹豫不决,几日之后,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褚遂良四位核心重臣入宫议事,当着众人哭诉太子相争的苦楚。
褚遂良再度力挺李治,陈述立仁厚储君、稳固宗室、安定天下的诸多益处,长孙无忌也全力支持晋王,几位重臣达成统一意见,共同劝说太宗立李治为皇太子。
最终,唐太宗下旨册立九皇子晋王李治为太子,褚遂良因定策储君有功,深得太子李治信任,也彻底赢得李世民全部信赖。
此后数年,褚遂良时常入宫教导太子经史、礼法,时常提醒李治恪守仁孝、体恤百姓,李治对这位温和又正直的臣子敬重有加,事事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贞观后期,太宗执意出兵征伐高句丽,朝中大臣大多不敢强力阻拦,褚遂良连续上书劝谏,细数远征弊端:长途行军粮草消耗巨大,中原百姓徭役繁重;海路风浪凶险,将士伤亡难以预估;四方异族虎视眈眈,大军远征国内守备空虚,恐生内乱。
太宗一时求胜心切,并未采纳建议,执意亲征,后来征伐过程果然损耗巨大,死伤无数,班师回朝之后,才感慨褚遂良当初所言句句属实。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病重,卧于含风殿,自知时日无多,急召太尉长孙无忌、黄门侍郎褚遂良入宫接受遗诏。
两位老臣跪在床前,太宗拉着长孙无忌的手,又看向褚遂良,满眼恳切:“朕如今将太子、大唐江山全部托付给你们二位。
昔日汉朝托付霍光,刘备托付诸葛亮,今日朕的心愿与他们相同。”
说完,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李治,郑重叮嘱:“有长孙无忌、褚遂良二人在,朝中大事你无需忧虑。”紧接着,太宗看向褚遂良,留下一句沉重嘱托:“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里的“佳妇”,便是当时的太子妃王氏,也就是后来的王皇后,短短六字,是帝王对褚遂良最大的信任,也是七年后朝堂流血冲突的根源。
临终前,太宗特意叮嘱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朕身后,若有人离间陛下与你们君臣,你们万万不可轻信,同心辅政,守护大唐基业。”褚遂良泪流满面,叩首立誓,拼尽一生辅佐新君,绝不辜负先帝临终托付。
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登基,是为唐高宗,改元永徽。
永徽初年,李治感念褚遂良拥立、辅教之恩,接连提拔,先升侍中,执掌门下省,参与核心朝政;永徽四年,褚遂良升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拜相,与长孙无忌共同执掌朝堂,开启“永徽之治”,短短数年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身居宰相高位,褚遂良依旧不改本心,处理政务公允公正,不结党营私,不收受官员贿赂,家中清贫,唯有满屋笔墨古籍。
闲暇之余,他并未放下书法,奉高宗之命,书写《雁塔圣教序》碑文。
太宗撰写圣教序、太子李治撰写述圣记,由褚遂良亲笔书丹,刻成两块石碑,安置在长安慈恩寺大雁塔底层,这块石碑,成为褚遂良一生书法巅峰之作,字体空灵秀逸,线条舒展,兼具隶意与楷书法度,被后世奉为楷书范本,流传千年不衰。
彼时的褚遂良,走到人生最风光的顶点:先帝托孤宰相、当朝帝王恩师、天下第一书法大家,朝野百官敬畏,百姓文人仰慕,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安稳终老,名留青史。
无人预料,一场废后风波,会瞬间撕碎所有荣华,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永徽六年,朝堂之上掀起一场足以改写大唐国运的风波——唐高宗李治执意废除原配王皇后,改立曾侍奉先帝的武昭仪武则天为后。
这件事,成为褚遂良人生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让他千古直臣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金銮殿血迹之上。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是唐太宗亲自为李治选定的妻子,性情温婉,无任何失德过错,唯一缺憾是久无子嗣。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