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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良臣岑:文才压两朝,忧惧做宰相(3/4)

此事过后,太宗更加认可岑文本长远的政治眼光,但凡涉及民生、礼制、储君的重大议题,都会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后来朝廷修订前朝史书,太宗下令编撰《北周书》,任命岑文本与令狐德棻共同主持修史工作。

整部《周书》中,评判历代君臣得失、剖析王朝兴衰的史论,绝大部分都出自岑文本手笔,文字沉稳客观,史观公正,流传后世,成为正史经典。

史书修订完成,朝廷论功行赏,册封岑文本为江陵县子,获封爵位,拥有实打实的贵族身份。

贞观中后期,太子、魏王两大派系暗流涌动,朝中官员纷纷选择站队,或是依附太子,或是讨好魏王,多数名士都同时兼任东宫、魏王府的属官,借此稳固自身仕途。

唐太宗有心提拔岑文本,打算让他同时兼任太子府官职,双份官职叠加,仕途更进一步,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宠。

旨意下达之后,岑文本第一时间入宫推辞,郑重叩拜太宗,言辞恳切:“臣资质平庸,如今单单一份中书侍郎的职务,尚且担心能力不足,难以承担重任,时刻畏惧辜负陛下托付。

怎能再兼任东宫官职,身担两份重责?

臣只求一心一意侍奉陛下,不敢再奢求东宫的恩遇。”

这番推辞并非故作清高,而是岑文本看透皇子争储的朝堂漩涡,不愿卷入储位纷争,一心只专注中枢政务,不结党、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始终保持中立纯粹的臣子立场。

唐太宗读懂他的顾虑与本分,不再强求,心中对他的谨慎自持更多几分敬重。

贞观十四年,名将侯君集率军平定高昌国,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可班师回朝之后,立刻遭到御史弹劾。

侯君集攻破高昌城池之后,未经陛下旨意,擅自将无辜百姓罚作官奴,私藏高昌王宫金银珍宝,纵容麾下士兵劫掠财物,严重违反军纪国法,被直接打入大理寺牢狱等候处置。

侯君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早年跟随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是辅佐太宗登基的核心武将,平定四方多有战功,可此次过错确凿,满朝文武大多主张从严治罪,以儆效尤,极少有人愿意为获罪功臣开口求情,生怕被陛下视作结党徇私。

岑文本却从国家长远人才储备角度出发,独自上书,为侯君集仗义执言。

他引用黄石公《军势》中的治国用人理念,向太宗阐述用人之道:明君用人,应当善用四种人——聪慧之人愿意建功立业,勇武之人渴望施展抱负,贪图名利之人会主动奔赴差事,朴实愚钝之人不惜性命冲锋。

君王应当铭记臣子微小功劳,宽恕一时犯下的大错。

岑文本直言,侯君集虽品行有瑕疵,贪财妄为,算不上清正贞洁的文臣,但却是难得的善战大将,大唐四方边境尚未完全安定,正是需要武将征战之时。

陛下若是法外开恩赦免侯君集,看似是放宽律法,实则彰显君王宽厚德行;侯君集得以重新入朝,也会铭记过错,日后拼死报国。

这份奏疏逻辑通透,站在国家边防大局考量,而非单纯替侯君集开脱罪责。

唐太宗反复阅览,权衡边境局势,最终采纳岑文本建议,赦免侯君集罪责,恢复其官职,让他继续领兵戍守边疆。

除此之外,太宗曾和岑文本探讨南朝梁、陈两代忠良臣子,询问有无忠臣子弟可以入朝任用。

岑文本当即举荐袁宪之子袁承序,当年隋朝攻破陈朝,百官四散逃亡,唯有袁宪守在陈后主身旁不离不弃;后来王世充谋朝篡位,百官联名劝进,唯有袁承序称病拒绝署名,父子二人皆是忠义之士。

袁承序品行清正,承袭家族忠烈风骨,值得朝廷提拔重用。

太宗听从岑文本举荐,即刻征召袁承序入宫,授予晋王府属官,多年之后袁承序官至吏部尚书,成为一代良臣。

无论是获罪武将,还是埋没民间的忠良后代,岑文本都能抛开个人好恶,唯才举荐,这份包容开阔的胸襟,在党派林立的贞观朝堂尤为难得。

贞观十八年,中书令职位空缺,纵观满朝文武,太宗思虑再三,无人比岑文本更适合执掌中枢政令,正式下旨,擢升岑文本为中书令,也就是当朝宰相,总领中书省所有事务,与长孙无忌、高士廉、褚遂良等人共同参预国家最高决策。

喜讯传遍长安,亲友、同僚络绎不绝登门道贺,厅堂之内摆满贺礼,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以为岑文本多年耕耘,终于位极人臣,必定满心欢喜。

可岑文本看见前来庆贺的人群,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愁容满面,甚至落下淡淡忧愁。

岑母见儿子这般反常,十分不解,私下拉住他询问缘由。

岑文本坦然向母亲吐露心声:“孩儿出身江南普通平民,早年一路凭文墨踏入仕途,没有半点沙场战功,如今一跃登上宰相高位,执掌天下政令,职位越高,需要承担的责任就越重。

我没有足够功勋匹配这份殊荣,稍有差错,便会给家族招来灾祸,心中只剩无尽恐惧,哪里有值得庆贺的地方?”

没过多久,登门道贺的亲友齐聚厅堂,岑文本主动起身,对着众人深施一礼,一句“今日诸君前来,我只盼诸位是前来吊唁,而非庆贺高升”,瞬间让满屋子热闹气氛冷却下来。

在场众人纷纷错愕,自古以来升官拜相皆是天大喜事,人人盼着道贺,从未有人身居宰相之位,反倒希望别人吊唁自己。

有亲近友人私下劝说,如今身居高位,俸禄丰厚,应当抓紧置办田产、修建华宅,为子孙后代积攒家业,留一份安稳依靠。

岑文本听完只是淡淡一笑,断然拒绝:“我当初孤身一人徒步入关,内心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一名秘书郎或是地方小县令,便已经心满意足。

如今无汗马之功,仅凭写文章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俸禄已经足够赡养家人,何来余力置办产业?

儿孙若是自身有才学,自然能凭借本事立身;若是资质平庸,再多田产宅院,最后也只会沦为他人争夺的祸根。”

终其一生,岑文本没有购置一分私田,没有修建一处豪华宅邸,家中始终低矮简陋,俸禄除去赡养母亲、抚育晚辈之外,全部接济贫寒亲友,自己不留分毫私产。

身居宰相,手握政令大权,却做到极致清廉克制,不利用职权为家族谋取半分私利,这份清醒自持,在历代宰相之中都极为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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