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的夜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黄河的泥沙拍在两岸的营垒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北岸袁营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秋风更沉。
地道惨败的消息已传遍全军,七条地道尽数被淹,上千工兵与死士或淹死、或被俘、或被烟熏窒息,连地道入口的密林据点都被曹军顺藤摸瓜烧了个干净。
陈宫跪伏在阶下请罪,衣摆上还沾着未洗去的泥点,帐下文武分列两侧,人人垂首,无人敢轻易出声。
这已是袁绍第三次在曹军手下吃了大亏。
白马斩颜良、延津诛文丑,折了两员河北名将;土山箭雨被霹雳车砸成废墟,上万弓箭手死伤惨重;如今地道偷袭又全军覆没,连阴招都撞在了铁板上。
袁军上下早已没了最初南下时的骄横,兵士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说曹军有神人相助,能预知地下的动静,再打下去迟早把命丢在官渡。
连日来,全营逃亡者日增,就连底层军侯都有偷偷降曹的,军心浮动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袁绍依旧有耗下去的底气。
审配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主公息怒。
曹军虽侥幸破了地道,然自身粮草早已告罄,撑不了几日。
我军乌巢囤粮如山,十万大军支撑半载绰绰有余。
只需继续深沟高垒相持,再加派轻骑袭扰其粮道,不出十日,曹军必自溃。
当务之急,是守好乌巢粮草根基,不给曹军可乘之机。”
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郁火,咬牙道:“传我将令:淳于琼增兵至一万五千,镇守乌巢,粮草有失,提头来见!
正面各营日夜佯攻牵制,韩猛轻骑全力袭扰粮道。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饿着肚子,能守到几时!”
他虽连败数阵,却未伤根本。
十万大军的体量、河北四州的家底,是他耗死曹操的最大底气。
南岸的曹营,却已真正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阿珩立在中军粮库的仓廪前,看着最后一袋陈粮被扛走,指尖拂过空荡荡的仓板,久久不语。
账面上的存粮早在三日前便已见底,各营伙食从一干两稀改成了纯野菜粥,粟米只够撒进去几粒提味,连战马的草料都砍了七成。
兵士们夜里巡营,常常饿得肚子咕咕直响,扶着夯土墙都能打晃。
“将军,这是今日的逃亡名册。”粮官双手递上木简,声音发颤,“昨夜又跑了三十七个,连两个屯长都带着亲兵跑了。
还有几个营的兵士私下结伙,说……说与其饿死在这里,不如往北岸投袁军,至少能吃顿饱饭。”
李大壮在旁听得目眦欲裂,攥紧锄头便要去营中抓人,却被赵阿珩伸手拦住。
“别去。”他声音带着连日熬出来的沙哑,“换做是我们,饿着肚子看不到希望,也会动摇。
杀一儆百,只会逼得更多人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军纪能约束一时,却约束不了辘辘饥肠。
这支队伍能撑到现在,全靠往日的胜绩与对曹操的信任,可当生存都成了奢望,再铁的纪律也会慢慢崩塌。
中军大帐内的压抑,比粮库前更甚。
烛火从日暮燃到夜半,灯花结了一层又一层。
曹操端坐帅案之后,案上摊着荀彧从许都送来的急报,信纸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
信上没有隐瞒后方的乱象:许都士族人心浮动,十余位世家官员暗中遣人联络袁绍,许诺曹军若败便开城迎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少官员私下议论曹操必败,甚至有人开始为自己谋后路。
荀彧虽以铁腕弹压,斩了两个挑事的官员,可人心向背,终究不是靠杀人就能扭转的。
这是曹操起兵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方,十万袁军压境,营寨攻不破,对峙耗不起;后方,粮草枯竭,粮道屡遭袭扰,许都暗流汹涌,世家蠢蠢欲动。
往前是铜墙铁壁般的袁军连营,往后是随时可能倾覆的后方根基,他像被夹在两道悬崖之间,进退皆是死路。
“主公,不如……暂退许都吧。”有老臣迟疑着开口,声音很低,却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层层涟漪,“许都城高墙厚,存粮尚足,依托城池坚守,总好过在官渡饿着肚子耗着。”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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