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春。
兖州陈留郡襄邑县的风里,还裹着黄河边未散的料峭寒意,县府西侧的军械工坊里,却早已蒸腾起一片燥热。
木屑混着打铁的焦糊气漫在半空中,火星子从铁匠炉里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熄了。
工坊最内侧的案台前,站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名唤赵阿珩,今年刚满十六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胳膊,手里握着一把刨子,正低头细细刨着手里的硬木弩机牙。
刨刃划过硬木,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一卷卷薄如蝉翼的木花顺着刨口落下来,堆在脚边。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方方正正的硬木块,便被他修出了严丝合缝的榫卯,弧度精准得像是用规尺量过一般。
“阿珩,慢些,手稳着点。”
旁边传来一声温和的叮嘱,说话的是他的父亲赵墨。
赵墨是襄邑县府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木工,一手军械营造的手艺,在整个陈留郡都排得上号,这门吃饭的本事,他自小便手把手教给了独子赵阿珩。
赵阿珩应声停了手,将修好的弩机牙递过去。
赵墨接过来,对着光眯眼瞧了瞧,又拿过一旁的弩身试了试,机括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分毫不差。
他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拍了拍儿子的肩:“比我年轻时手还稳,这门手艺,你算是学到家了。”
赵阿珩笑了笑,没说话,拿起一旁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没人知道,除了这手木工活,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趁着父亲转身去检查其他匠人的活计,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卷磨得边角发毛的竹简,飞快地扫了两眼。
那是县里退休的刘老吏送他的,上面记着秦汉的律法条文,还有钱粮核算的法子。
刘老吏教了他三年识字算术,临终前把大半藏书都给了他,只嘱咐他,乱世里,手艺能安身,学识才能立命。
这些事,他只跟父亲说过。
赵墨虽是个匠人,却从没有拦着他读书,只说多认些字,总比一辈子困在工坊里强。
只是这太平日子,似乎快要到头了。
工坊里的匠人,手里的活计没停,嘴上却早已议论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都透着慌。
“听说了吗?
青州黄巾百万之众,已经打进兖州了!
任城相郑遂都被斩了,刺史刘岱带着大军去迎击,听说也败了!”
“我的天,那不是离咱们襄邑没多远了?
县府这几天疯了一样催弓弩、拒马,原来是为了这个!”
“可不是嘛,那些黄巾贼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咱们这小县城,能挡得住吗?”
议论声里,恐慌像潮水一样漫开。
赵阿珩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工坊门外。
门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往日里热闹的街道,今天却冷清得可怕,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差役跑过,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慌。
县府的大堂方向,时不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阿珩,别听他们瞎嚷嚷。”赵墨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把手头的活干完,咱们就回家。
记住,真要是乱起来,守好自己的命,比什么都强。”
赵阿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刨子,可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
他生在熹平五年,记事起,这天下就没太平过。
党锢之祸、黄巾起事、十常侍乱政……那些原本只在竹简上看到的字眼,这些年一步步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他知道,那些传闻里的黄巾乱兵,不是坊间的闲话,是真真切切要踏破城门的刀兵。
就在这时,县尉带着几个兵卒,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工坊,嗓子喊得劈了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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