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酥月坐在后面,两条腿悬在板车边缘晃荡,皮鞋底磕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她看起来不嫌弃这辆破马车,甚至还挺高兴的。
梁晓燕靠在她肩膀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传来笑声。
陈洛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无非是姑娘家的私房话,说花布好看,说公社食堂的馒头有嚼劲,说村口那棵槐树底下阴凉。
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澡堂子门口,闫酥月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脚步反而顿了一下。
玻璃窗上糊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偶尔有人推开门,一团热雾裹着肥皂的气味涌出来。
闫酥月站在门口,手指头绞着衣角。
陈洛在后面看见这个动作,就知道她心里开始打鼓了。
可梁晓燕已经推开门,招呼她说“进来呀”
陈洛站在门槛外面,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女人说笑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大门,掏出烟卷点上。
里面那人会看见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听见闫酥月喊了一句“嫂子等等我”
,脚步声便消失在门板后面。
闫酥月骑在那匹矮马背上,脚几乎够不到镫子,整个人缩在马鞍里,看起来比旁边赶车的农户家孩子还要小上一圈。
陈洛歪着脑袋看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说:“你至于吗?
港岛那边跑马场多的是,你爹那家底,按说早该给你请个教练了,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这话一出口,闫酥月脸上那点亮光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语气带着赌气的味道:“我爸不让,说那玩意儿凶险,万一摔了……”
“那你看见一辆拉货的马车,激动成这个样子?”
“怎么就不能激动了?”
闫酥月的声音抬高了半度,眼睛瞪着陈洛,像是在扞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爸以前跟我们讲过好多内地的事,马车、黄包车、还有那种走街串巷的吆喝,他说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烟火气,我从小就想看。”
陈洛听到这儿才算明白过来。
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马车和黄包车,根本不是什么交通工具,那是她爹嘴里描出来的、隔着海峡的另一个世界。
她没见过,所以她在心里给这些东西镀了一层金,成了她自己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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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公社招待所那间窄小的房间里,刘助理已经在床边坐了将近两天。
窗户关得死紧,连条缝都没留,屋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墙皮和旧被褥的气味。
他不敢出门,怕的是万一那位大**临时想起什么要找自己,结果他人却不在跟前,到时候饭碗保不住是小事,命能不能留住都是个问题。
可这一天下来,他等得心都凉了。
他那位大**压根没想起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公社那间铺子里转悠,从早上站到天黑,忙得脚不沾地,就好像他刘助理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刘助理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大**压根把他给忘了?
他不能再等了。
就算是冒着冲撞的风险,他也得去见人。
除了确认大**安然无恙之外,老爷临行前交代的那几件事,还等着他通过大**的口传给陈洛,让那个年轻人搭把手。
刘助理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泡泛着昏黄的晕。
他迈步往外走,刚转过墙角,一个黑影猛地撞上他的胸口,力气不小,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黑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是个半大的小子。
刘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在公社待了这几天,多少摸清了这里的作息,这个时间点上,正经人家的大人小孩早该歇下了,哪还有孩子在街上乱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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