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窗子开着,风从南边那片梧桐林里钻进来,把一枚枯黄的叶子卷上半空,又轻飘飘地落在三楼靠窗那张长桌上,恰好盖住了一本摊开的《华夏通史·人皇纪》。
坐在桌边的女学生没有急着把它拂开。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枚叶子的脉络,金红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被时间熨烫过的旧邮票。
她把叶子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用一本《户籍流变考》压住,才继续抄那份准备交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人皇纪初期均田制与编户之法的实施路径》,她抄到“人皇纪十二年,王猛辞相,人皇许之,曰:可教后进,可为压舱石”这一段时,笔尖停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王猛到底有没有去新大陆?”
这问题她查了很久,答案是不确定的。
有人说他去了。
说他在船上待了整整三年,回来时带了三十几箱矿石标本和几本手写的航海日志,字迹工整,夹着干枯的植物叶子,封皮上还有海水的盐渍。
也有人说他没去成,因为人皇不让他走。
人皇把他留在蓟城,让他继续教学生,把三省六部的骨架稳稳地立住。
人皇说,压舱石要压在船底,不能自己先跳下海。
还有人说,他其实走到一半就折返了——因为他晕船。
堂堂中书令,治过天下、算过漕运、压得住满朝文武的人,偏偏过不了海这一关,在甲板上吐得脸色发白,最后是被亲兵半扶半抬送回岸上的。
这些说法都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每一种都有人信。
那个时代的人,好像做什么都带着点“我也不知道人皇到底怎么想的”的意思,连带着后世的人也跟着糊涂。
她合上笔记本,把那枚铅笔写的小字又看了一遍,终究没有涂掉。
她把论文抄完,把笔帽扣好,抱着一摞书起身,走出图书馆。
走廊很长。
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明亮的平行四边形,一截一截铺过去。
墙上挂着一排画像,从建朝元勋到历朝名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最中间那幅最大。
画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站在一片田野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麦穗。
画得不算精细,笔触甚至有点拙,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正在跟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她总觉得,那幅画里的人下一秒就要开口,问一句“今天收成怎么样”。
画像
“人皇纪尘,华夏文明再造者,农商并重之典范,全球互联之先驱。”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
画上的那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个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麦穗的普通人,肩头落着半片枯叶,鞋底还沾着泥。
可她知道,这个人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不普通。
他废了皇帝,杀了世家,建了学堂,修了路,开了海,分了田。
他把“民”这个字从纸面上拎起来,摁进了每一块被翻过的泥土里,摁进了每一条被凿开的山道里,摁进了每一个从此能站着说话的喉咙里。
“我来了。”
她正出神,一个柔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
凌易站在走廊光线的边缘,手里也抱着一本书,封面朝里,看不出书名。
他个子很高,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样子有点……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了许多年月之后才有的、很淡很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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