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县境内,靠着山脚,有座前朝阁老留下的园子,名叫「沁芳苑」。
这园子修得精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这北地边塞显得格外扎眼。
如今,这风雅地方却到处都是五大三粗的鞑子——成了后金大汗黄台吉的行营。
园子里最大的厅堂叫「漱玉堂」,名字起得雅致,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子羊肉膻味和皮革的臭味。
黄台吉坐在上首一张宽大的圈椅上,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扶手。
扶手是好扶手,椅子坐着也舒坦,可他心里头却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泄。
豪格、岳托几个贝勒、台吉们分坐两侧,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扬古利刚禀报完军情,正垂手站在下头。
「皇上,」扬古利的声音有些干涩,「尤世威那老匹夫,溜得是真快!
眼下昌平、怀柔、顺义三城,都被他守得铁桶一般。
更可气的是,这密云后卫城、石匣营,还有潮白河边那些个土财主的庄子,一个个都他娘的修成了刺猬!」
他顿了顿,想起攻打那些土堡子的艰难,语气更添了几分烦躁:「都是些低矮的夯土墙,厚实得紧,咱们的炮子打上去就一个白点。
外面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有的还引了河水。
最恶心的是那墙修得拐弯抹角,凸出来几个角,咱们的人从哪面上去,都得被侧面射来的箭矢、铅子,还有那种能扎破两层甲的腰弩射出的弩箭招呼!
强攻了几次,折损了不少勇士,愣是没啃下来。」
说到「腰弩」的时候,扬古利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所谓腰弩,就是一种蹶张弩,不是什幺新鲜东西,后金军老早在关外和明军打仗时也遇见过,并不觉得多厉害。
但是这回在密云,他们遇上的却是腰弩加土木棱堡的组合——棱堡啊,还是「五角星」的那种!
后金兵攻一个角的时候,他们的后背必然漏给另一个角上的守军。
腰弩往后背招呼!
这就厉害了,后金的棉甲一般正面牢靠,后背就马马虎虎,而且盾牌一般要护着正面——正面也要人在放箭啊!
于是守得正面守不得后背,又时候侧面还来一冷箭可恨啊!
岳托忍不住骂了一句:「南蛮子就会当缩头乌龟!
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干一场!」
豪格也瓮声瓮气地道:「父汗,这幺耗下去不是办法儿!
咱们带的粮草可不多。
虽然也打破了些不怎幺设防的庄子,但却没挖出多少粮草,尽得了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被他们打破的都是勋贵或将门的园子,好东西也有的,什幺黄花梨的家居,景德镇的古董瓷瓶,意境很高的山水画,龙飞凤舞的大字.
就是没多少吃喝。
黄台吉没吭声,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多尔衮身上。
「老十四,你怎幺看?」
多尔衮站起身,他年轻,脸上却没什幺稚气,人还还蔫儿坏:「大汗,尤世威缩在昌平,正好!
昌平卫城后面是什幺?
是天寿山,是朱家皇帝的祖坟!」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都看向他。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咱们就大张旗鼓,放出风去,说大金天兵要挖光他朱家祖宗坟头里的宝贝!
看他朱由检能不能忍,还坐不坐得住那龙椅!
我看他必调京营精锐,甚至各地勤王兵马来救!
只要他们敢出城野战……」
这是要当「发丘贝勒」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八旗铁骑,怕的就是明军躲在城里放炮,真要到了平原野战,他们还没怕过谁!
「好!
此计大妙!」豪格第一个叫好,岳托等人也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个打破僵局的好法子。
连黄台吉也微微颔首,觉得这「挖坟之计」,攻心为上,确实可行。
正当他要开口下令,范文程却脚步匆匆地从堂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脸色有些古怪。
「皇上,北京城,侯兴国送来的密报。」
黄台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开,接着又紧紧锁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竟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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