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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魏忠贤的恐惧

他看不透这位新主子,完全看不透!

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混合着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完美融合的气质。

他既有属于少年人不计后果的雷霆手段,譬如毫不留情地将根深蒂固的成国公朱纯臣连根拔起。

同时又具备着老狐狸般深不可测的沉稳心机,譬如在朝堂之上仅仅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绩效问责制”,就将满朝身经百战的文武百官逼入了进退失据的死角。

他既敢于重新启用自己这条被整个文官集团视为疯狗的阉人,又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扶植起了周全和他那幽灵般的西厂,像一根冰冷的钉子,不偏不倚地楔在了自己和东厂的背后,时刻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皇帝赐予他的权力极大,大到足以让他为所欲为!

但那根无形中拴着自己脖颈的链子,却又收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个棋手,却发现自己本身连同整个棋盘,都只是另一个更高明棋手手中的玩物。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魏忠贤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这一生都在揣摩君心,从万历的怠政,到泰昌的短暂,再到天启的依赖,他自问是天底下最懂得如何侍奉皇帝的人。

可如今面对这位年少的皇帝,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正茫然地仰望着一个深不可测却又喜怒无常的巨人。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跪在地上的几名档头身体猛然一僵,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偌大的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忠贤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慵懒而又毋庸置疑的语调淡淡地说道:“都退下吧。”

“是,督公。”

几名档头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几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青衣小太监,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魏忠贤的身边,将一个入手温热做工精致的小巧手炉,轻轻地放在了魏忠贤触手可及的软榻边缘。

魏忠贤的手,看似随意地从茶盏上移开,缓缓搭在了那只手炉之上。

他的指尖,在手炉那光滑细腻的紫铜外壳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小太监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随即他俯下身,用一种比蚊蚋振翅还要低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皇爷要您现在过去。”

话音一落,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滑了出去,仿佛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

魏忠贤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深沉的暮气所掩盖。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褪下了身上华贵的绸缎常服,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半旧的青灰色直身,头上也换了一顶宫中寻常内侍所戴的六合一统帽。

这身装扮让他看上去,与宫中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内侍毫无二致。

魏忠贤没有惊动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笼,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府邸,主动融入了那片能将骨髓都冻住的黑暗之中。

从西苑到乾清宫的这条路,魏忠贤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走完。

这条象征着权力与荣宠的宫道,他曾经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前呼后拥仪仗煊赫,成排的灯笼火把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然而今夜,这条熟悉的路却显得格外的漫长,也格外的…阴森可怖。

他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笼,灯笼里那豆微弱的烛火,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点昏黄的光晕,也只能勉强照亮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光亮之外,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的浓稠黑暗。

高大的宫墙和殿宇,在黑暗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在地面上,像是一头头在沉睡中苏醒的择人而噬的怪兽。

风声在他的耳边凄厉地呼啸,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细微的杂音,听上去就像有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正贴着他的耳朵,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低声哭泣。

魏忠贤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直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遥想年轻时,他能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文钱的赌债赤着膊跟人打上一天一夜,可现在这京城冬夜里无孔不入的寒气,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正被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一点一点地往里扎。

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并不仅仅来自于天气,更多的是来自于他此行的目的地,来自于他即将要去觐见的那个人。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着薄冰的宫道上,一边在脑海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盘算着。

皇帝深夜密诏,究竟所为何事?

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上,关于兰阳决口之事后续的进展?

还是为了京郊那支神秘新军的粮饷供给?

亦或是……对自己最近以雷霆手段清洗厂卫的动作,有什么新的、更隐秘的指示?

他在脑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觉得心中不踏实,如履薄冰。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预测这位新君的思路。

他就好像是一个被蒙上了眼睛的赌徒,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战战兢兢地摸索着前行,而那位年轻的皇帝就是那片黑暗本身,深不可测,无从捉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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