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金花藏诡·宸院伏锋
太平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到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但狄仁杰捕捉到了。
她握着茶壶的手指在壶柄上极轻极快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裴师。”她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中那种从容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远的怀念,像在念一个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名字,“本宫当然记得。
他是本宫的启蒙师傅,先帝托孤的首席宰相。
他教本宫读《贞观政要》,教本宫写飞白体,教本宫如何在朝堂上分辨忠奸。
他临刑前,本宫去都亭驿送他。
他说——殿下不必为臣哭,臣死得其所。
臣只盼殿下记住一句话:天命在李,不在武。”
她将这句话说得极轻极稳,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那份疲惫又浮了上来:“怀英,本宫这些年做的事,裴师若泉下有知,未必会认同。
但他一定理解。
一个李唐公主,在武周朝堂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本宫收编他的旧部,不是想利用他们,是想保护他们。
崔玄应、姜翥、韦玄贞、薛坦——他们都是裴师的人,武承嗣想杀他们,武三思想收买他们,母帝想利用他们。
本宫将他们收归金花令,至少能让他们活着。
本宫做这些事,从未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本宫只知道,裴师死了,他的门生不该死绝。
本宫替裴师护了他们二十多年,如今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
崔玄应在逃,姜翥已死,韦玄贞已归案,薛坦——今天早晨已向本宫辞行。
他说他装了二十年哑巴,不想再装了。
本宫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去魏州,去找韦玄贞。
他说他要和韦玄贞一起在魏州城里开一间真的铁匠铺。
本宫没拦他。”
薛坦走了。
那个在公主府装了二十年哑巴的老仆,在今天早晨独自走出了公主府后门。
他没有回头,公主也没有挽留。
她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给了她二十年的沉默,两人就此两清。
狄仁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铜壶中的水已沸腾到几乎溅出壶盖,白气在午后的光线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伸出手,将铜壶从炭炉上提起,放在一旁。
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
“殿下,臣不能替你求那道旨。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因为殿下今日交出铁符,明日朝堂上便会有人将魏州案重新翻出来。
武承嗣死了,但武三思还活着,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置殿下于死地。
殿下离京就藩,便是将背后卖给了所有想杀你的人。
届时臣纵有通天手段,也未必能护殿下周全。
殿下留在京城,至少还有公主府的护卫拱卫。
离了京城,生死便不由自己。”
太平公主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狄仁杰面前露出真正的怔忡——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伪装镇定,也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微笑,而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她原本的预判是狄仁杰会拒绝交易,但会以“朝堂不便”为由婉拒。
她从未想过狄仁杰拒绝的理由,是担心她的安危。
“怀英。”她放下茶盏,声音中那种从容的笑意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狄仁杰从未听过的、近乎坦诚的语气,“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必立刻回答,但本宫希望你说实话。
若天命当真在李——你站在哪一边?
是太子李显?
皇嗣李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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