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在皇城东角,与尚衣局隔着一道夹墙。
寺里供着前朝旧乐谱,也养着一批老乐工,专为宫中大典奏雅乐。
狄仁杰带人赶到时,寺中正门紧闭,只有西角门虚掩着。
苏无名先一步探过,回来报说旧门内空无一人,但乐谱房的地上散着几卷旧谱,像是被人匆忙翻过。
狄仁杰推门而入。
乐谱房不大,三面架子上堆满卷轴,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半卷未收的指法谱。
狄仁杰走过去,就着灯火看那谱子。
谱上以点、捺、勾、剔记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此人的出身、入宗室年月、以及“非李氏血脉”五字。
狄仁杰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忽然在末页停住。
末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与上官琼极为相似,却更老更淡——“第六人,狄怀英。”
狄仁杰手一抖,指法谱从手中滑落,纸卷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慢慢弯腰拾起,将谱子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苏无名在旁看得真切,低声问:“大人,怎么了?”狄仁杰面上不动,只道:“没什么。
这谱子有些旧了,收回去细看。”他转身朝门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苏无名跟在后头,没有再问。
回到官廨已是五更天。
狄仁杰没有回房,直接去了偏殿。
上官琼还躺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能半坐起来。
如燕与阿衡守在榻边,两人手腕上各系着一根红绳,绳头连在一处,是她们自己结的。
狄仁杰进门时,如燕正把那件灰羽衣叠好放在枕边。
她见狄仁杰面色不对,先站了起来。
狄仁杰在榻前坐下,问上官琼:“龙鳞线,你从何处得来?”上官琼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看着狄仁杰,又看看如燕与阿衡,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出三个字:“歪脖子槐树。”狄仁杰问:“树底下埋着什么?”上官琼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忽然道:“那棵槐树下,埋的不只是武顺。
还有你们的生父。”
如燕和阿衡同时僵住。
上官琼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又沙又慢:“当年先帝将我的两个女儿分藏两处。
阿鸾送东宫,阿衡留冷宫。
可你们生父不同意。
他要把我们母女四人全送走。
先帝不允。
他便在感业寺后山那棵槐树下自尽了。
临死前,他把身上的龙鳞草种子塞进我手心,说——‘种下去。
等她们长大,让她们知道,她们的父亲不是无名之人。
’那棵槐树,是我后来种的。
龙鳞草,是那一年长出来的。
只有那棵树下才长得出。
别处种不活。”如燕听到这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问:“我们的生父是谁?”上官琼摇头:“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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