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直到近午才回官廨。
他身上那件深青官袍已经换过,下摆却还是沾着一圈极淡的泥痕,像从太初宫后园一路开过来的旧花。
如燕早已等在西院的小厅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头发只用一根竹节银簪绾着,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昨日风尘。
见狄仁杰进来,她忙起身行礼,叫了声“叔父”,声音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压不住的亲近。
狄仁杰在主位坐下,让李元芳也一并入内。
李元芳站在门边没动,只道:“末将还是在外头守着。”狄仁杰摆手:“进来。
今日要出去办点事,你跟着,如燕也去。”李元芳眉头微微一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跨步进来,在靠门处坐了个半席。
如燕见这阵势,也未多问,只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听训的样子。
狄仁杰不急着说案,先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如燕点头:“好。
叔父差人送来的汤饼,侄女都吃完了。”狄仁杰道:“那汤饼是元芳去厨房端的。”如燕飞快地看了李元芳一眼,又垂下眼去,低低“嗯”了一声。
李元芳只当没看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芭蕉上。
狄仁杰将茶盏推了推,说:“本官今日要去南市查一桩旧物。
有人看见太初宫后山的野市里,近日有一样东西在暗中转卖,似是从宫里流出去的。
你二人随我走一趟。
如燕,你既要在神都落脚,多认认路也好。”如燕应下,回房取了件连帽披风,又带上一只极小的旧布包。
那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看不出装了什么。
李元芳看了一眼,如燕便解释:“里面是几块炊饼,走路饿了吃。
还有一小包伤药。
昨日见李将军眉骨上有道口子,便顺手带了。”李元芳一怔,忙道:“不必。”如燕也不坚持,只把布包往肩上一挎,跟到狄仁杰身后。
狄仁杰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南市不比西市热闹,却杂。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三人步行过去。
李元芳在前开路,狄仁杰居中,如燕跟在最后。
那旧野市说是市,其实是几条窄巷交错而成,卖旧衣、旧器、假字画的多。
空气里浮着香料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谁把一整个旧时代都堆在这里任它发霉。
狄仁杰走走停停,不时与摊主搭话,问的多是些不起眼的旧物:一只缺了耳的陶灯、半匹褪了色的宫绢,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如燕跟得极紧,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李元芳背上落。
那人生得利落,走路像把刀在人群里切水,不碰人,也不被人碰。
她跟在后头,心里忽然觉得,这神都的街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行到一处卖旧铃铛的摊子前,狄仁杰停了下来。
那摊子极小,一块灰布铺地,上面摆着几串铜铃,有驼铃、马铃,也有几枚极小巧的宫铃。
狄仁杰用竹杖拨了拨,问摊主:“这几枚是哪来的?”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嗓门嘶哑:“贵人好眼力,这是前些日子有人托我转手的。
说是在感业寺后山捡的。
您若喜欢,给三十文。”狄仁杰不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子铃,与摊上几枚并排一比。
形制虽不同,铃钮处却有一模一样的一圈阴刻水纹。
他正要看个仔细,忽听巷口一声极尖极利的马嘶。
那嘶声未落,一辆满载柴草的马车已如疯了一般朝巷中直冲过来。
摊主骇得连滚带爬,李元芳一把将狄仁杰拽到旁边,如燕却还在两步外,正对着那匹烈马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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