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马还没走出皇城。
晨钟忽然从宫城极深处响起来,不是平日三声,是连了九下,一声比一声短,像有人在钟楼上不要命地撞。
李元芳勒马回头,眉间已经锁死。
那钟声落地,皇城四门便从里向外封了。
几骑千牛卫从宫门内打马而出,马上人一边奔来一边喊:“狄阁老留步!
宫中出事了!”
禽舍死了人。
狄仁杰折回宫时,天已大亮,可尚衣局一带却比黄昏还暗。
晨雾没散尽,混着一股冷腥气,从禽舍外一直飘到宫道上。
死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宫娥,侧倒在鸟架下,脸朝外,眼半睁,嘴角有沫,脖子上缠着半截灰羽绳。
那灰羽绳极细,却极韧,陷在皮肉里,将颈子勒成一段紫红。
李元芳蹲下看了几眼,没让人动。
狄仁杰走进去,先看死者手。
十指张开,指缝里有几根灰羽,不是她自己抓的,倒像是挣扎时从身旁那件旧羽衣上扯下来的。
羽衣已烧过,只剩半截,灰羽上溅着暗红的点。
虎恪带人把禽舍四周围了,不准闲杂人靠近。
“颈上的结法。”狄仁杰用竹杖挑开灰羽绳一端,看了半晌,忽道,“活鸟扣。
这种扣子一扯便死,越挣越紧。
宫中不教这种扣,这是左翎卫打猎时用的。
这案子,和鬼车那伙人不同。
这人用的不是宫里的手法。”李元芳接口道:“末将记得,太初宫外头以前有片野林子,虎慎将军当年带人值夜,常打些野雁野鸭,打回来给弟兄们加菜。
那时候左翎卫有不少人会打这扣。
可活到现在的,怕是没几个了。”狄仁杰“嗯”了一声,又看死者后脑。
拨开头发,见后颈有一小块青紫,是膝压之后留下的痕。
下手的人从身后用膝抵住她后颈,再以灰羽绳套上脖子,慢慢勒死。
手很稳,心很冷。
禽舍里已没有阿鸾。
李元芳带人从里到外搜了数遍,只找到阿鸾平日蹲坐的那堆草,草里有一小片从她旧衣上撕下的青布,沾着血。
狄仁杰接过青布,便见一旁鸟架上有一行血字,是用灰羽蘸着血写的:“禽鸟散,九门开。”字极细极正,一笔一画都不乱,和阿鸾平日装疯的模样全不是一回事。
狄仁杰盯着那行字,心里却更沉了。
阿鸾不是被强掳的。
禽舍后墙有道暗门,门从里面上了闩。
外面进不来,只能里面开。
她是自己开的。
甚至这行字,也可能就是她留的。
她跟着人走了,而且那人走的路,不是禽舍正门,是这扇只有宫中旧人才知道的暗门。
狄仁杰绕到禽舍后墙,见暗门半掩,门外荒草被踩出一串脚印,脚尖朝外,极小,是女子的脚。
他顺着那脚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李元芳道:“叫人去查这道暗门的图纸。
哪一年修的,谁监的工,用的什么砖。”李元芳刚要应,虎恪从旁递过一样东西:“大人,这扇门底下压着半页纸。”狄仁杰接过来,纸已被露水打潮,展开后是一幅极简极旧的地图,画着太初宫、冷宫、尚衣局禽舍与皇城北门,四点连成一线,正好折成一个“九”字。
纸角染着淡而陈旧的血,像被人贴身藏了很久。
狄仁杰看了半晌,道:“这图,不是阿鸾画的。
是有人给她,让她照着走的。
鬼车七轨全是饵,真正要动的,是这宫里的九门。”他抬起头,天光已透过薄雾照在皇城北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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