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功局的余火已被扑灭,残烟仍在皇城西角的上空像一根灰黑的断指,半天不曾散去。
狄仁杰没有回官廨,只带着李元芳与虎衡穿过西苑夹道,往太初宫方向走。
阿衡跟在最后面,虎恪在她身侧,一步不离。
夜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枯叶与湿灰的气味。
阿衡的耳边一直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叫她,又像有无数人在她听不见的远处低语。
她几次抬手去摸右耳后的胎记,都触到一层极薄极薄的汗。
“阁老,你方才说阿衡不是被追杀,是被人一路送着,究竟是什么意思?”虎衡忽然打破沉默。
他声音低而沉,像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点。
狄仁杰没有停步,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你可还记得太初宫那扇七星门?
门开之后,里面只有衣冠与黄卷,没有武顺。
鬼车说武顺一直没离开皇城,我不全信。
但有一件事他已说对——太初宫里有一处地方,是留给阿衡的。
那地方要她的血、她的骨、她的乳牙去认门。
所以鬼车养她,不是杀她,是替她开门。
门里有什么,才是鬼车真正想要的。”
话音方落,阿衡忽然停下。
众人回头看她,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眼发直,耳后那处胎记在月光下竟像活了一样,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慢慢转过身,朝太初宫后园方向迈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却极坚定。
虎恪伸手要拦,狄仁杰低声道:“别碰她。
让她走。
前面有人引路。”虎恪一怔,收手跟了上去。
虎衡的残掌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李元芳走在最前,刀出三寸,月光从刀锋上滑过,像条冰冷的蛇。
阿衡在太初宫后园那口枯井前停下。
井边仍落着几片被风卷来的素白纸钱,是前夜七娘等人遗下的。
她没有看井,却慢慢蹲下身,用手拨开井栏边一蓬半枯的井口草。
草下露出半块嵌在泥里的青砖,砖面上刻着一朵极小的金花,与尚功局霜绫上那朵一模一样,也缺了一瓣。
她用指尖在那缺瓣处轻轻一按,砖下的泥里忽然传出极细极轻的“咔”一声。
众人屏息看去,只见枯井西侧三步外,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缓缓翘起一角,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起,露出一个极窄极深的暗洞。
洞中极黑,却有一股极淡极清的白梅香,不似凡间所有。
“这是太初宫后园的一处隐穴。”狄仁杰低声吩咐李元芳点燃火折,先探洞。
火光入洞,照出洞壁两侧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刻痕极旧极深,不是文字,而是一排排极小的狼头图案,每个狼头的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洞底。
阿衡站在洞口,忽然浑身发抖,耳后胎记的灼热蔓延到了半边脖颈。
她张了张嘴,竟又吐出一串极生涩极软的突厥语。
这一次,狄仁杰听懂了其中两个字——“安格”与“图兰”。
他猛地抬头,与虎衡对了一眼。
这两个词不是突厥话,是铁勒旧部中一支早已消亡的“狼语部”方言,意为“归处”与“生门”。
虎衡曾在突厥卧底三十年,也只听过几次,从不曾听哪个汉人女子能随口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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