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弘曦被乳母抱去偏殿歇息,暖阁里只剩她和歪在暖榻上的皇帝。
炭火烧得很旺,皇帝闭着眼,呼吸渐沉,竟就这么睡着了。
甄嬛搁下笔,轻轻走到暖榻边,替他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睡着时眉头还是微微拧着,像在梦里也在批折子。
她在他旁边的脚踏上坐下来,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和眼睑下那层青灰,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这样躺在养心殿的龙榻上。
不过不是睡着了,是病危。
她跪在榻前,他攥着她的手叫她“嬛嬛”——不是叫纯元,是叫她。
他说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纯元,其次就是你。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皇上歇着吧”。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驾崩了,弘历登基。
她一个人搬进慈宁宫,成了太后,也成了紫禁城里最孤独的人。
她以为赢了——斗垮了华妃,废黜了宜修,扶持了弘历。
可临死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弘历等着她咽气,连装都不肯装。
她躺在明黄帐幔里,想起选秀那天神武门外的阳光,想起碎玉轩里那盆枯死的兰花,想起凌云峰上果郡王站在雪地里守着发高烧的自己。
然后她咽了气,再睁眼又站在了神武门外。
可她没想到,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重新活了一回。
她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女官到尚仪,从贵妃到皇后,从孤军奋战到身后站着一群姐妹。
宜修废了,年世兰死了,眉庄在江南安胎,陵容在延禧宫教人填词,端妃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弘曦在偏殿里睡得正香,而她面前这个前世让她受尽屈辱的男人正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的暖榻上,眉头微拧像个疲惫至极的普通人。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他额前一缕花白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引枕里。
枕上她惯用的沉水香气息大概让他觉得安心。
她收回手坐在脚踏上,望着炭火出神。
前世的恨是什么时候开始消融的?
是他跪在纯元陵前把碧玺佛珠放在供桌上的时候,是他在除夕宴上当众说“朕不是瞎子”的时候,是他把私库银子拨给她赈灾的时候,还是更早——选秀那天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发现他眼底除了惊艳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孤独。
那时候她以为他看的是纯元的影子,后来才明白他看的是她自己。
只是前世她从未给他机会,也从未给自己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纱灯轻轻晃动。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若有来生,绝不再踏入这紫禁城半步。”可这一世她不但踏进来了,还站在了紫禁城的最高处,成了这座宫殿的女主人。
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棋子,是她自己。
她关上窗转过身来,皇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朕刚才梦见你了。
梦见你那年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
朕在梦里对你说——你不愿就不愿吧,朕不勉强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然后你笑了。
朕在梦里看见你笑了。”
甄嬛走到暖榻边重新在脚踏上坐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说臣妾现在不是在笑吗。
皇帝看着她的嘴角,那笑意极淡,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不是苦涩,不是怅然,而是一个背了太多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之后的那种轻松。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起了风,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坐在脚踏上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前世那些恨意像院子里的残雪一样,被今生的日光一点一点地晒化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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