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贵妃的册封大典选在四月初八,佛诞日。
天还没亮,慈宁宫就亮起了灯。
流朱带着八个宫女捧着朝服、朝冠、东珠耳坠、金印、金册鱼贯而入,排场比当年宜修封后时只少了凤冠一样。
甄嬛坐在镜前,由着她们替她一层一层地穿上朝服。
最外层是明黄缎地绣五彩祥云金龙纹的朝褂,领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腰间束着金镶玉的朝带,带上挂着金印,印纽是一头蹲着的瑞兽,爪下踏着一朵祥云。
“娘娘,”流朱替她簪上最后一枝赤金衔珠步摇,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眼眶忽然红了,“姑娘真好看。
奴婢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姑娘穿这么好看。”
甄嬛在镜中看着自己的脸,想起前世封莞常在时也穿过朝服,那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觉得穿了这身衣裳就是皇帝的人了。
后来封莞嫔、封莞妃、封贵妃,每一次晋封都是在后宫血雨腥风里踩着刀子走过来的,朝服越穿越重,心越穿越冷。
这一世她又穿上了朝服,但这身衣裳不是枷锁,是盔甲。
“走吧。”她站起来,扶着流朱的手跨出了慈宁宫的门槛。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铺着红毡,从汉白玉台阶一直铺到午门外。
两侧站着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排列,甄远道站在吏部队列里。
甄嬛从午门正门步入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沿着红毡往太和殿走去。
走到丹陛前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人。
他今日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丹陛最上一级台阶等她,这是只有册立皇后时才有的礼遇。
甄嬛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声音平稳:“臣妾甄嬛,叩见皇上。”
皇帝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她。
他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时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像是在确认她真实地站在这里。
他牵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百官,宣布熹贵妃自即日起掌后宫事。
从此刻起,她不是女官,不是秀女,不是慈宁宫的影子——她是熹贵妃。
不是皇后,但掌皇后之权;不是女官,但行女官之责。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连那几个最爱弹劾的御史都低着头。
大典散后皇帝没有回养心殿,而是跟着她的轿子一起到了慈宁宫。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暖阁里时,他忽然问道:“朕今天破例让你走了午门正门,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妾知道。
午门正门只有皇帝大婚和皇后册立才能走。”
“朕就是想让人知道——你不是寻常的贵妃。
你没有从侧门走进来,你是从正门走进来的。”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朕今天站在丹陛下等你,不是因为你跪在地上好看,是因为朕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朕不是纳你,是迎你。”
甄嬛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去叩了一个头。
皇帝一愣,问她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臣妾受皇上如此厚待,唯有以终身尽职相报。
皇上给臣妾的体面,臣妾不还了——臣妾用后半辈子替皇上守着这个家,守着江山,守着规矩。”
皇帝扶起她,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朕知道”。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苏培盛赶紧扶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消失在慈宁宫的暮色里。
流朱从外间进来时,甄嬛已经脱下朝服换回了那件月白色素净衣裳,正坐在书案前核今日新呈的采办单。
流朱张口结舌——大婚之日还核账?
甄嬛头也没抬,说今天内务府呈的夏季用度单里绸缎采办价目又涨了一钱,得压回去。
提笔在单子上批了几行字,搁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老梅的青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伸手接住一颗被风吹落的梅子攥在掌心里。
从选秀那天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到今天站在太和殿丹陛下受百官朝贺,她终于以自己的方式回来了——不是替身,不是棋子,不是谁的女人。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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