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先生特意让儿回禀阿耶:只需往许敬宗眼前悬一枚萝卜,他自会奋勇争先,竭尽全力办妥大典诸事。
先生言,许敬宗此人,犹如乡间农户驱使的驴马,只需将升迁之赏如萝卜般悬于其鼻尖之前,令他可望而不可即,他自会为了这口甜头,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走。”
“萝卜?”
李世民先是一怔,转瞬朗声大笑,连日郁结的愁绪尽数散了。
他笑着看向房玄龄,语气又叹又玩味:“听听,好一个刁钻通透的说法!
满朝臣子讲礼讲德、拘于体面,唯独汤先生直白通透,一眼看透驭人成事的根本!”
房玄龄颔首莞尔:“先生弃虚誉、重实效,一语点破僵局,用人之策高明至极。”
李世民收了笑意,眸光沉定落案:“世人惜名,许敬宗惜利。
这场本就无人敢做的‘天下不韪’之事,倒真是再合适他不过。”
“既先生举荐,朕便给他悬好这枚‘萝卜’。”
李承乾将话悉数传到,不再多言,躬身徐徐退出两仪殿。
房玄龄亦躬身告退,殿门轻轻合上,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殿中独留李世民一人。
方才的笑意缓缓褪去,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眸色深沉,暗自缓缓思忖。
他了解汤小圆的性子。
这位先生看人、看事向来精准毒辣,从不虚言,更不会平白无故提携一个无名小卒。
许敬宗如今不过是区区白身,更是素来被士林轻视,无半分出众声势。
汤小圆往日更是从未提及过许敬宗半分。
偏偏今日,只因为承乾一句“天下大不韪之事”,她瞬间灵光乍现、脱口便是此人。
这绝非偶然。
李世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历史的脉络上。
他眸光微凝,心中已然看破关键:
想来许敬宗日后,必然做过一桩震彻朝野、举世皆斥的“大不韪之事”。
此事声势极大、争议极盛,以至于只要提及“逆势而为、举世非议、敢做天下人不敢做之事”,先生脑海中第一个浮现之人,便是许敬宗。
可转念再细思一层——
汤小圆知晓他未来所有出格之举,却不曾出言警示此人祸乱朝纲、亦未曾言此人是社稷隐患。
反倒在今日朝堂困局之际,毫不犹豫、笃定举荐,直言此人堪当大用。
这便足以说明一切。
许敬宗日后那桩“天下大不韪”的大事,想来应当于社稷基业无损。
想通这层层关节,李世民眼底疑虑尽数消散,反倒透出一丝了然的精光。
好一个许敬宗。
看似浮薄无骨、逐利无休,原来竟有天生一副“不韪难事”的胆量。
世人畏名、畏谤、畏千古非议。
唯独此人,不畏流言、不惧对立、只论实利。
恰好就是如今大唐朝堂,最缺、也最不敢用的那一类人。
李世民缓缓勾唇,眼底笃定。
眼下的许敬宗,干净、无党、无牵绊、无根基。
可用,且大可一用。
殿内烛火轻晃,他顺着思绪往下琢磨。
李世民心中明晰,重利之人本就是一柄双刃剑:拿捏妥帖,靠着封赏许诺,他便能顶着全士族的非议尽心办事;倘若约束不周,放任他同豪门暗地勾结,整场筹谋便会全盘倾覆。
他缓缓摩挲手边奏章,想起许敬宗原是旧日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心中又添几分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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