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压下心中源于后世的隐秘思绪,面上不露分毫异样:
“其中分寸,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好,总之,你只管同你阿耶说,就说我看好许敬宗这人就行了。
让你阿耶悬个萝卜挂在许敬宗眼前,他自然便会奋勇争先。”
李承乾面露迟疑:
“往许敬宗眼前悬个萝卜……这又是个什么说辞?”
汤小圆闻言一笑,随口转译说辞:
“这是乡间农户驯驴赶马的法子,把萝卜悬在驴子鼻尖前头,可望而不可即,驴子便会一直朝前奔走,总想够到吃萝卜,只是总也够不到。”
李承乾恍然恍然,眉头渐渐松开:“先生是说,以升迁实惠为饵,许敬宗贪利务实,看得见前程在望,自会拼尽全力办妥鉴宝大典?”
“正是此意。”汤小圆倚着廊柱,望着院间翠叶,“此人不在乎士族唾骂非议,唯独看重切身功名利禄。
只要陛下事前许下承诺,大典圆满收官便擢升官职、加厚俸禄,便是给他悬好萝卜。
有甜头在前,不怕他不肯直面五姓七望,尽心尽力逼迫世家豪族捐粮赈灾。”
李承乾细细琢磨半晌,再无半分疑虑,躬身拱手:“学生明白了,回宫之后便原原本本回禀阿耶。”
清风穿绕武陵苑廊榭,枝叶簌簌轻响,一桩牵扯天下士族利益的安排,就此尘埃落定。
……
李承乾辞别清幽静谧的武陵苑,步履端稳,折返太极宫两仪殿。
殿中氛围沉肃,御案之上堆满各州加急递来的旱情禀帖,纸页堆叠错落,字字皆是民生困顿。
李世民端坐御案前,指尖捏着朱笔,眉宇凝着连日不散的忧色。
房玄龄立在御侧,躬身侍立,随陛下一同筹议荒政诸事。
听见内侍禀告,李承乾脚步声近前,李世民抬眸抬首,敛了沉色,缓声问道:
“武陵苑一行,先生可有妥当主典人选?”
李承乾端正身姿,躬身一礼,声线沉稳恭谨:
“回阿耶,先生举荐——许敬宗。”
短短一语,落于寂静殿中,瞬时泛起微澜。
房玄龄眉峰悄然微蹙,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随即敛去神色,垂首静立,默默思忖其中深意。
许敬宗素来风评轻浮,不为士林清流所喜,孰料汤先生竟会挑中此人担此重任。
自己和许敬宗虽曾经同列秦府十八学士,但素日性情相悖,向来少有往来。
此人现下空剩文学馆学士的荣名,无在朝实缺,既未入秘书省供职,也不曾外放州县,却不知汤先生是从何处得知此人。
李世民亦是面露讶异,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许敬宗?
朕先前并非没有留意过他。
此人才学尚可,熟稔隋代典藏旧籍,考据辨物确有独到之处,奈何士林皆鄙其气节轻薄、口碑素来不堪。
朕正因顾虑朝野非议,方才将此人搁置未用。”
他目光落于李承乾身上,追问一句:“先生素来识人精准、谋算深远,此番为何独独择选此人?
是何缘由?”
李承乾定了定神,将武陵苑中的始末原委,一字一句从容道来。
“儿在武陵苑向先生禀明,阿耶此番大典为公赈灾,可落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天下大不韪之事。”
“便是这句‘天下大不韪之事’,让先生骤然顿悟。”
“当时儿一语落毕,先生似是若有所思,仓促叫住儿臣,命我将此话重复一遍。
儿依言再道一遍‘天下大不韪之事’,先生当即拍案醒悟,脱口便问起了许敬宗。”
李承乾如实转述:“先生之意极为通透——满朝文武皆惜名、畏谤、怕与士族决裂,无人敢做这桩触怒高门的不韪差事。
唯独许敬宗不惧举世非议、不畏朝野骂名,只要有利可图,便敢逆势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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