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李渊和汤小圆之间来回游移。
面对太上皇的雷霆之怒,汤小圆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她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一种早已洞悉一切、悲悯又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太上皇陛下,我只问一句——尹太妃与张太妃诞下的两位皇子,真的是您的亲骨肉吗?”
汤小圆轻飘飘一句问话落下,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砸进平静的深潭。
李渊先是勃然大怒,须发倒竖,满眼都是被冒犯的震怒与羞恼,当即就要厉声怒斥。
皇室血脉,宗谱玉牒记载分明,尹太妃于张太妃所出皇子,明明是他的骨肉,汤小圆这话简直是当众污蔑宫闱、辱及皇家颜面!
可他怒火刚冲到喉头,抬眼对上汤小圆那副似笑非笑、洞若观火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过平静,太过通透,全然不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反倒像握着十拿九稳的真相,静静等着他自己醒悟。
李渊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一丝惶惑:难道……难道真有隐情?
元亨与元方莫非当真不是朕的骨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瞬间浑身发寒,下意识开始暗自推敲。
李元亨与李元方俱是武德二年降生的,那时候尹太妃与张太妃早就已经入了后宫、身居大内深宫之中。
宫禁森严,后宫除却皇室宗亲、御前内侍,外男根本无缘踏进一步,寻常朝臣更是连后宫宫门都靠近不得。
若皇子不是他的骨肉,偌大皇宫里,还能是谁的?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过往种种画面瞬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便想怒骂汤小圆,可念头一转,又猛地回忆起那段时日的情形——
二郎李世民,常年领兵在外,东征西讨,平薛举、战刘武周、伐王世充,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军营,极少回京,即便回京也多是议事,从未有过私入后宫的时机,压根没有半分可能沾染后宫妃嫔。
外人进不来,二郎无机会,那偌大皇宫之中,能名正言顺出入宫禁、有机会近身两位妃嫔、又无需避嫌的,还能有谁?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一个骇人又无法回避的念头,狠狠砸在李渊心头,让他浑身冰凉,气血翻涌。
难道……竟是建成?
这个念头一出,他浑身的怒火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惊疑、羞恼与惶恐,脸色由赤红转为铁青,再由铁青变得惨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今日自己会不顾体面当众为难皇帝、执意要治罪汤小圆,说到底,也是昨夜张太妃在枕边哭诉撺掇的结果。
从前只当是妇人偏爱建成、心怀不平,可此刻再细细回想,那份维护早已超出了寻常朝臣、后宫站队的本分,偏执得有些反常。
一个最不愿承认、也最骇人的答案,猛地撞进李渊心底——
莫非,元亨与元方当真是……建成的骨肉?
一念及此,李渊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瞬间冰凉,胸腔里又怒、又羞、又疑、又惊,五味杂陈拧作一团。
他想厉声驳斥,可心底那层猜测像根刺扎在心头,越想越觉得处处蹊跷,根本没有底气强硬发作;想要故作镇定,却又掩不住眼底的慌乱与失态。
满朝文武看他这副瞬间由震怒转失神、由苍白转心虚的模样,个个心下了然,不用多言半句,已然各自脑补出了前因后果。
汤小圆依旧立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再多添一语。
只用这一句问话,便让李渊自己在心底撕开了口子,悄悄把疑心落到了李建成身上。
御座然后的李世民,此刻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惊骇万分。
他往日只觉太上皇心中偏私,只念着李建成与李元吉,故而处处对自己带着芥蒂与不满,只当是父子间的心结难消,从未深思背后另有缘由。
尹太妃与张太妃身居深宫,又素来得宠,时常伴在李渊身侧,那些枕边私语、耳旁吹风全是宫闱最隐秘之事,无人敢外传,更无人敢轻易提及。
李渊又素来顾全皇家体面,怎会将自己被后宫妃嫔撺掇挑唆的事外露半分?
是以李世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只知李渊对自己成见深重,却全然不知,背后竟还有张太妃与尹太妃长年累月的暗中挑唆。
直到此刻汤小圆一语点破,他才猛然惊醒,瞬间把过往所有蹊跷都串在了一起——
怪不得太上皇每每对自己动怒、执意为难,都来得莫名又突兀。
原来根源,竟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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