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里写的是仓皇,是狼狈,是底层人好不容易蹭到一点上流生活的边角料,又被现实一巴掌扇回原形。
但此刻片场只有探照灯刺眼的光,以及水管即将喷涌前的、低沉的嗡鸣。
** 后面坐着两个人。
颜维明调整着耳机的角度,视线没离开屏幕。
他旁边那位年长的女性导演微微前倾着背,镜片后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画面里那三个渺小的人影上。
“他们知道这雨是假的。”
许安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颜维明侧过头。”但冷是真的。”
“所以加了温。”
“对,加了温。”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对讲机偶尔刺啦的电流声。
许安华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拍《天水围的日与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那是真的雨,演员在镜头前发抖,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她没喊停,因为那种克制不住的战栗,比任何表演都更接近真实。
现在技术进步了,连雨都能加热。
可故事里那些人的窘迫、不甘、死死攥住一根稻草不肯松手的执念,却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滚烫又冰凉。
“你让他们跑的时候,我在想……”
许安华顿了顿,“想我拍《桃姐》时,刘先生坐在养老院那张旧藤椅上的样子。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坐着,但你看得见时间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压过去。”
颜维明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示意场记准备。
镜头开始推进。
梁家徽第一个冲了出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白羽跟在他身后,跑得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宋轶落在最后,她跑了几步忽然慢下来,肩膀塌下去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剧本里写的“委屈”
,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脱力,仿佛连假装奔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好。”
颜维明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很平静,“保持这个状态,我们再来一条。”
许安华看着 ** 里那三个在人工雨中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荒诞。
他们逃向的黑暗是布景板,淋在身上的“雨”
来自水罐车,连脚下这条路都只修了五十米,尽头就是一堆电缆和反光板。
可那些喘息是真的,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是真的,眼睛里憋着不肯掉下来的东西也是真的。
就像她那些电影里的人们——住在逼仄的屋邨,守着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却还是在茶餐厅的卡座里,在夜班巴士的最后一排,在菜市场收摊后的满地狼藉中,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
没有答案。
雨还在下,温的,假的,却足够把人浇透。
许安华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港岛电影圈里人人都说她是最出色的女导演,可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声叹息。
她的片子总是不卖座,同行们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客气而疏远的惋惜。
《姚姐》那个本子写完的时候,她揣着策划书几乎走遍了港岛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公司。
回应她的不是婉拒,就是沉默。
最后是刘德桦点了头,这部片子才得以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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