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庄隽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听他说完那段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翻上来了,比昨晚哭的时候更难受。
如果这话是江言白说的,他能坦然受着。
江言白跟他认识六年了,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谁欠谁的账,互相帮忙也好,互相添麻烦也好,都是六年来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交情。
江言白要是说“我没照顾好你”,他能回一句“你知道就好”,然后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沈一恒更不用说。
他带出来的人,骂了六年,训了六年。
哪怕沈一恒现在端着果盘跪在他面前说“老师我错了”,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把果盘接过来吃。
但庄隽是经纪人。
是他签了合同之后,公司派来管他的人。
是拿工资、干工作、按流程办事的那一类人。
在何旭的认知体系里,经纪人跟他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很清楚的——他干活,庄隽安排,两个人配合着把事情办了,谁也不欠谁。
庄隽给他送早饭、盯着他喝药、带他看中医、半夜煮梨汤、把床让给他睡。
那些事情在何旭心里勉勉强强能被归进“工作职责”那一栏。
但道歉不是。
道歉超出了工作职责。
道歉意味着庄隽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更低的位置上,意味着庄隽觉得亏欠了他什么,意味着庄隽在这件事里放进了超出工作范畴的东西。
何旭不习惯这个。
他更不习惯的是——庄隽比他大六岁。
三十一岁的人跟他一个二十五岁的人说“我没做好”“我有责任”,他听着就浑身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难堪,跟他以前听陈静茹说“妈妈对不起你”的时候有点像。
像是对方把自己放到了“大人”的位置上,在跟一个“小孩”认错。
何旭不想当那个小孩。
“行了行了。”何旭摆了摆手,语气尽量往轻松了带,“别跟我来这套,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搁这儿做检讨。”
庄隽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没管好,关你什么事。”何旭把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三十六度八,烧退了,然后把体温计搁在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种“这事儿到此为止”的利索。
“你排的活我都是点了头的,又不是你把我绑去排练室的。
我自己接的活,自己没扛住,跟你没关系。”
庄隽开口想说什么:“何旭——”
“庄妈。”何旭打断他,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欠揍的调子,“你要是再跟我道歉,我今天就搬回别墅去住。
我说到做到。”
庄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旭看着他那个被噎住的反应,心里那点别扭反而松了一点。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衣服我回去洗了再还你。”
“不用还。”庄隽说,“你穿着吧,那条裤子我穿着短。”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处堆着的那一褶裤腿:“……你腿是有多长?”
“比你长。”庄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早饭在桌上,吃完把药喝了。
今天的排练我让大周替你盯了,你在这儿歇到下午。”
何旭跟着他走出卧室,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粥、鸡蛋和一碟小菜,旁边放着他那盒中药冲剂和一只空杯子。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冲剂,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庄隽正站在料理台前面冲咖啡,背影笔挺,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把粥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吃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庄隽。”
“嗯。”
“你今天去公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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