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数着日子过了两周。
第二周的周四,课程进行到大约一小时的时候,何旭停下了正在示范的动作。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Ian坐在地板上,低着头,完全没有看他的样子——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何旭本来想再说一句“没关系”,但他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肌肉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收缩,太阳穴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抽搐。
他低头看了Ian一眼,又看了朴秀英一眼。
她的目光正落在Ian身上,依然平静,依然专注。
何旭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推开了舞蹈室的门,走进了走廊里。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深呼吸了几次。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他数着自己忍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Ian在练一个转身的动作,卡在第三步,何旭示范了六遍,Ian看了六遍,然后在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动了,但动作仍然不对。
何旭当时想说“你看清楚了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句“慢慢来”,然后Ian又坐回地板上开始绕线头。
他知道不应该。
Ian是个小孩,一个不太一样的小孩,他不能像骂杨胜那样骂他。
但呼吸还是忍不住急促,像是在提醒他再待下去可能会说出什么以后会后悔的话。
走廊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从街角某家咖啡馆飘过来的咖啡味。
他站在那阵风里,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回落。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偏过头,看到舞蹈室的门被推开了——朴秀英走了出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何旭旁边,在离他大约一臂的位置站定,没有看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朴秀英说:“……很累吧?”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晰分明。
“……没那么累。”
“你骗不了我。”朴秀英的语气很平,“你刚才在屋里站了十分钟没说话,一直在深呼吸。
我看得到你的肩膀在绷着。”
何旭没有接话。
朴秀英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忍得很难吗?
每一个曾经教过Ian的老师最后都放弃了,因为他们受不了他——我每次都能感觉到你有多克制。”
“你这是在夸我能忍?”
“我不是来夸你的。”朴秀英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淡,“我只是告诉你——他坚持了更久,是因为你。”
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我就是怕自己哪天忍不住,像以前骂其他学生那样——我怕我一开口就收不住。”
“你不会的。”朴秀英说。
“你怎么知道?”
“凭你那么多条件都答应了。”她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对自己比对他更苛刻,至少你应该放自己一马。”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了舞蹈室。
何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
他靠回墙上,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门又开了一条缝——Ian的卫衣袖子从门缝里探出来一截,然后是他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
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门缝的位置,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何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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