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过莲花楼二层的窗棂,带进来几片枯叶。
李莲花坐在小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已经凉透了,他忘了喝。
远山如黛,暮色正从山脊那边一层层漫过来,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砚台的墨。
这景色他看了十年。
胸口忽然一闷。
不是寻常的不适。
是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什么,然后狠狠一拧。
李莲花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碗从指间滑落,在楼板上摔成碎片。
棕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起身想下楼取药——压制毒性的药丸在厨房灶台上第三个罐子里。
但腿不听使唤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碧茶之毒发作起来的痛,没有办法用语言告诉另一个人。
不是疼。
疼是有形状的——刀伤有刀伤的形状,剑伤有剑伤的形状。
碧茶之毒没有形状。
它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骨髓里往外扎,是每一根血管里灌进沸水,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壳的蜗牛。
中毒第一年刚退隐时,他内力大约还剩三成,经脉虽已受损,勉强还能施展些武功。
第三年,被碧茶毒持续侵蚀,内力只剩一成多一点,已经不敢随便动武。
到了第五年,内力稳定在一成上下,且越来越稀薄,日常只能用扬州慢护住心脉、勉强维持生命。
如今是第十年——内力不足一成,只剩一丝维系生机的游丝。
但剑意还在。
那不是内力能侵蚀的东西。
若不顾后果地动用这残存的一丝内力,他依然是江湖上大多数人打不过的存在。
只是代价太高了——每次动手,毒性便加速侵蚀肺腑。
打一架,躺好几天。
眼睛发花。
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稳。
所以他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能装弱就装弱。
能用嘴解决的问题,绝不让手指碰到剑柄。
一条灰扑扑的老狗从角落里跑出来,围着他团团转,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那是“狐狸精”——当年极乐塔案后,他在雪地里捡到的一只小奶狗,刚出生一个月左右,冻得瑟瑟发抖。
他给它取名“千年狐精”,简称狐狸精,图个吉利。
那时候他想的是,自己大概活不了几年了,这条狗若能活成千年狐精,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也挺好。
结果狐狸精一直陪着他,从巴掌大的小奶狗陪成了一条老狗。
他想伸手摸摸它的头。
手臂抬不起来。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莲花纹样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那是他亲手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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