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听完,偏头看向北窗。
新补的窗纸颜色浅些,透着朦胧光晕,风一吹,噗噗轻响。
他回头看了崔吏目一眼。
崔吏目会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边,低头看自己的靴尖。
秦川指节敲着桌沿,压低声音:“传令:北门加双哨,暗哨往外推五里。”
亲兵领令下去。
屋里静了一息。
秦川低头看册子:“接着。”
崔吏目上前,躬身道:“原册州城两千二百来户,如今……不足千口。”他停了一下,又道:“老弱,不到百口。”
秦川翻册的手停了一下,抬眼:“怎么没的?”
“回千总,围城前,郭千户嫌粮紧,把老弱妇孺驱出城了一批。
城破当天,不肯降的又被鞑子杀了。
不少妇人怕受辱,自缢的、投井的,各坊都有。
城东刘员外家,城破时闭门自焚,也有是被杀后烧的,人没亲眼见。
剩下的这三月,每天都有不少饿死、病死的。”
崔吏目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秦川,又把眼垂下去,“还有一批跟着鞑子撤军走了。”
“跟着走的有多少?
自愿的?
还是掳走的?
主街那两家没人的,也跟着走了?”
“走了几十,自愿的、被掳的都有。
主街那两家,围城前就全家去府城避难了,只留了两个老仆看宅。”
秦川沉默片刻,问道:“陆知州殉节,尸首现在何处?”
崔吏目低头:“当时暴在鼓楼前,鞑子不许收。
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有人是庙里老和尚趁乱拖到城隍庙后埋了,也不知是不是。
人没敢近前。”
秦川点头,翻过一页:“旧役里,哪几个是王叙安的人?”
“回千总,六房书办里,户房、刑房两个司吏跟王……王叙安走得近。”崔吏目咽了口唾沫,把差点溜出来的“州判”吞了回去。
秦川接着盘问了几句后,揉了揉眉心,道:“州印暂封,你用印报我。
城中民事你先暂管,等委官到任,你在他手下办事。
这期间我派书办跟着,册子每日一报。”
崔吏目先是一愣,这差事烫手。
他躬身拱手:“千总,人只是吏目,城中民事繁杂,职微责重,恐担不起。”
秦川没抬眼:“让你办你就办。
委官过几日就到。”
“是。
人领命。”崔吏目顿了顿,又问:“千总,两房司吏……人可先看着,拿人是否要报?”
秦川看着他:“拿人先报,别自作主张。
不许私下关人、动刑。”
“是。”崔吏目起身时,手在袖里攥了攥,才退出去。
人都散了,屋里只剩他和两个亲兵。
秦川把册子合上,这才觉得腰背发僵,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一件一件过白天的事,哪一步慢了,哪个人眼神不对,哪道令下得含糊。
过一遍,觉得还行;再过一遍,又觉得哪都不踏实。
城头更鼓响过,一声,又一声。
亲兵给他搭了件大氅,劝他去炕上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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