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的雪还没化干净,南京城的风里像藏着刀子。
兴隆贸易公司的朱漆大门前,缩着一堆像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活物。
三十多个汉子挤在一起,身上那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下,是瘦骨嶙峋的身架。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挡着风,任凭路人捂着鼻子绕道走。
门房老李头拎着根棍子,刚想骂骂咧咧地赶人,为首那汉子却站了起来。
他抖了抖满是破洞的棉袄,露出一双在灰败脸庞上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得发热的纸条,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们要见徐老板。”
“我是雷振山。”
电话打到城南新宅时,徐望川正坐在书房的壁炉前。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仿佛昨夜那温润细腻的触感还未完全消散。
他拿起听筒,陈政南圆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当听到四川口音的一帮要饭要找他时,徐望川一愣。
这群在火车上收的川军溃兵,他差点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一路要饭到了南京。
“把他们安顿在码头仓库,别让外人看见。”徐望川对着话筒低声吩咐。
“每个人,先带去澡堂子,从里到外给我拾掇干净,换上新棉袄。”
“告诉灶上,别省钱,大鱼大肉管够。”
“我今晚过去。”
当晚,下关码头。
兴隆公司的三号仓库里热气蒸腾,一股浓郁的肉香和水汽混杂在一起。
几盏上百瓦的白炽灯把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雷振山和那三十几个兄弟已经焕然一新。
他们剃了光头,胡子刮得青惨惨的,换上了崭新的藏青色短打棉服。
虽然脸上还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但那股子当兵的精气神,已经从骨子里重新冒了出来。
仓库中间摆着几张临时拼凑的长条桌,上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大块的红烧肉,还有一盆盆炖得烂熟的猪蹄。
没人说话。
整个仓库里,只有筷子扒拉碗沿的声音,和此起彼伏、毫不掩饰的吞咽声。
这帮汉子像是饿了几辈子的恶鬼,要把这段时间的屈辱和饥饿,连着这满桌的饭菜,一同塞进肚子里。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徐望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拎着一个沉甸甸皮箱的周建生。
“哐当。”
雷振山手里的碗掉在桌上,他猛地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仿佛是刻在骨头里的军规被瞬间唤醒,三十多号人,无论嘴里是否还塞着食物,全部在同一秒站得笔直。
“徐老板。”雷振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能找到这儿,不容易。”徐望川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报告长官!”雷振山猛地挺直腰杆,吼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奉您的命令,带回三十八人!
路上……病死了两个,现在实到三十六人!”
说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红了。
徐望川没多说废话,只是冲周建生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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