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姚曼丽的呼吸匀了,陆行舟还睁着眼。
帐子顶上一团黑。
他把唐府那场宴席,从进门第一步起,一格一格往回放。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看过的东西存在脑子里,像一沓码好的照片,要用时一张张抽出来看。
旁人复盘靠想,他复盘靠看。
今夜要找的只有一样——佐藤宽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今晚满座高朋,只有这位先生,吃饭最专心。”
散席时说的,声不高,带笑,听着是句客套。
可这话搭上来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是竖着的。
那不是客套,是刀背,轻轻搁在颈子上,试你缩不缩。
他没缩。
他打了个嗝,红着脸赔罪,说唐府的菜实在太好,小人失礼。
佐藤宽笑笑,登车走了。
名义上,那是位领事馆的文化参赞。
可随员进门先看窗,落座背不朝门,腰际一律鼓着一块——没有一样是做买卖的路数。
一格,一格,往回放。
汽车进院,八个随员,四张生面孔,两张在领事馆的档案照片里见过。
廊下换鞋,佐藤宽跟副官低声交代了一句日语,用的是内部口令,他记下了,还没到用的时候。
入席,让座,斟酒,唐季礼举杯,说的是“中日亲善、共荣共存”的场面话,杯沿只碰到嘴唇,没沾酒。
他把自己那晚的每个动作也搁进去看:低头,夹菜,不看人,不搭腔,唐蜜叫他递胡椒他递胡椒,叫他添酒他添酒,一个给唐小姐拎包的跟班,一条不起眼的影子。
挑不出错。
第一遍放完,没有。
第二遍放完,还是没有。
他不信这个邪——佐藤宽那句话不是白给的,一个坐主宾席的人,没来由地记住一个上不了席面的跟班?
那就有个来由。
来由一定在这四个钟头里的某一格。
放到第三遍,他停在一格上。
开席前,唐府的老管家立在廊下报菜。
孤岛的场面讲究,菜名连着出处报:鲥鱼是江阴的,火腿是金华蒋腿,冬笋出自天目山,花雕在绍兴埋了十一年——一口气三十七样,报了小半个时辰,中间还咳了两声嗽。
酒过三巡,佐藤宽放下杯子,笑说贵国饮馔讲究“不时不食”,今晚这一桌,容他替主人数一数家珍。
然后,三十七样,连菜名带产地,原封不动背了一遍,连次序都没挪,连“十一年”都没说成十年。
满座喝彩。
唐季礼抚掌,连说风雅;财政系的几位跟着凑趣,说佐藤先生这份雅兴,中国的翰林也不过如此。
那一格里,佐藤宽含笑欠身,眼睛却不在夸他的人身上——那双眼睛把一圈席面慢慢扫了一遍。
当时只当是应酬。
现在再看,那是在验货。
再往细里放。
这回他盯的是那一格里的自己——满桌人都仰着脸惊叹,唯有他,头是低的,筷子上一块蒋腿,稳稳送进了嘴。
帐子底下,他出了一身冷汗。
破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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