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没送出去的研判，陆行舟是第四天才摸清底细的。
专班里那个精细人姓过，叫过秉钧，管舰船料的归档。
这几天他脸色一天比一天青，端茶时陆行舟凑过去搭话，他压着嗓子撂了一句：东西早交上去了，石沉大海。
石沉大海四个字，落在陆行舟耳朵里，比炮响还沉。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这潭水看清了。
过秉钧拼出来的方向，和他自己叠出来的分毫不差——川沙、吴淞，援兵抢滩，侧后包抄。
这份研判交到督察室，本该当天转呈战区。
可它没走。
它进了一位处长的抽屉。
那处长姓岑，督察室里出了名的会往上爬。
他把这份天大的头功当成了自家的梯子——研判日军主攻方向，这种东西呈上去，是要记进档案、报到南京的。
他要亲自润色，亲自具名，亲自呈递，一个字不许旁人碰。
于是研判压着，一天，两天。
岑处长慢条斯理地改他的措辞，斟酌他的落款，仿佛前线那几万条命，是他案头一篇等着誊清的文章。
陆行舟蹲在专班的档案架后头，借着找旧卷宗的由头，把那张挂了半面墙的兵要地图看了个够。
川沙那头，他已经通过老周捅出去了。
川沙一线那支番号，前两个钟头撤了，活了。
这个他知道。
可地图上不止一处。
顺着川沙往北，吴淞口内侧，还标着一个番号——一个独立团，奉命策应，卡在侧翼一处叫顾家宅的地方。
岑处长压的这份研判里，白纸黑字写着：日军抢滩得手后，主力必沿此线向纵深穿插，该处若不预先调整，有被合围之虞。
川沙那头，老周的线够得着，捅上去救了。
顾家宅这个团，不在老周关心的盘子里——它跟组织的任何一条线都不搭界，救它，于「灯芯」这个代号该干的事，一点关系没有。
陆行舟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番号，看了很久。
按规矩，这事跟他不相干。
他的活儿是送情报，是保那条看不见的线，是当好一条谁都不设防的咸鱼。
前线哪个团活、哪个团死，是打仗的人的命数，不是一个潜伏书记该操的心。
老周讲过的那三个学生，那盏灯，那句「你心疼一根灯芯的黑，就要想想满屋子的亮」，他一个字都记得。
救眼前一个，得拿看不见的一千个去赔。
这道理他背得比谁都熟。
可这一回，账不是这么算的。
顾家宅这个团，不是眼前的一个人。
是一个团，两千多号弟兄。
而挡在他们和活路之间的，不是日本人的舰炮，是岑处长抽屉里一份改了三天还没改完的文书。
他们要死，不是死在打不过，是死在一个人的私心上。
是死在有人拿他们的命，当自己升官的垫脚石。
陆行舟擦着他那只空茶缸，擦得极慢。
他心里那杆一向准得可怕的秤，头一回，压不平。
秤的一头是纪律：不该管，管了要冒险，冒了险就可能牵动那条比命还金贵的线。
另一头，是两千多个他连脸都没见过的人，正躺在顾家宅的战壕里，不知道有一份能救他们的东西，此刻正躺在一只抽屉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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