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抄这些,抄的是一堆死数字,抄完就忘。
他抄的是一支部队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压多少人过来。
同样一沓纸,落在不同的脑子里,是两样东西。
一天下来,他抄了六十多页。
方鉴清过来抽查,翻了几张,挑不出错,很满意。
行舟,你这手真稳。
熬的。
陆行舟揉揉手腕,咧嘴,少尉的薪水,得靠抄字挣。
方鉴清笑着走了。
他不知道,这六十多页码头账目里,哪几笔是要紧的,哪几笔是废的,这个抄字的书记员,比专班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第二天,他抄的是眼线报上来的日军调动。
这一沓更杂。
有巡捕房翻译顺来的日方公函抄件,有洋行账房递的口信记录,有不知哪路眼线画的兵营草图。
番号乱七八糟,有的写全称,有的只写代号,有的干脆是听岔了音的白字。
专班里为这些番号吵了半天,谁也对不齐。
第三师团到底换没换防,海军陆战队补了一个大队还是两个大队,几拨人各执一词。
陆行舟不吵。
他只管抄。
可他抄的时候,脑子里那本册子在自动比对。
前天码头进的马料数、今天草图上多出来的两排营房、上个月他抄过的一份租界巡逻表——这些原本散在三处、隔着好几天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拼到了一块儿。
海军陆战队补的是两个大队,不是一个。
吵错方向的那几个,是被一份日方故意放出的假公函带偏了。
他一个字没说。
说了,就是他一个抄写的越了权,方鉴清脸上挂不住,别人也要多看他两眼。
他只是把那份可疑的公函抄件,编号编到了最末,压在整摞底稿的最底下——像所有不起眼的废纸该待的地方。
真到南京要复核,翻到这一份,自会有人起疑。
而那时,谁也想不起来,是哪个抄字的挪了它一挪。
他也不能自己指出来。
一个抄写的书记员,若是一眼看穿了专班几个能手对不齐的番号,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聪明得越界,比蠢还危险。
他宁可让这份稿子安安静静沉到底下,等它自己浮上去。
一整天,海量的数字、番号、地名从他眼皮底下淌过。
专班里那几个能手到后半晌都熬红了眼,一份稿子来回翻,越翻越糊涂,桌上茶碗摞成小山。
有人拿铅笔在番号表上划来划去,划得纸都破了,还是对不齐。
方鉴清在厅里踱步,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
陆行舟坐在墙角那盏暗灯下,抄得从从容容,像个真被枯燥磨钝了的老书记。
这堆能把一屋子能手压得喘不上气的东西,从他眼皮底下过,跟一沓寻常公文没什么两样。
压迫感是给别人的。
对他,这不过是又一沓看一眼就记住的纸。
抄得越慢、越不起眼,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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