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馆的门房比军统站的岗哨还讲究。
陆行舟报了名字,穿号衣的听差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那点掂量,跟当铺朝奉验成色一个样。
他攥着一盒龙井——曼丽临出门塞给他的,说去财神爷家不能空手,又说去了少说话,别叫人当穷酸。
穿过两进院子,回廊尽头亮着一排电灯。
唐季礼在花厅等他,一身府绸长衫,人不高,眉眼慈和,笑起来像庙里的弥勒。
可陆行舟一眼就看见了——老头子端茶盏那只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却压着一层薄茧,是常年翻账本、掐算盘掐出来的。
管钱的人,手上都有这么一层茧。
就是行舟啊。
唐季礼没起身,抬了抬下巴让他坐,小蜜天天念叨,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菩萨,把我这匹野马拴住了。
次长折煞我了。
陆行舟屁股只沾了半张椅子,龙井盒捧在膝头,不知往哪儿放,唐小姐……那是唐小姐抬举。
我一个译电房抄电报的,八竿子够不着。
抄电报也是公门里的人。
唐季礼慢条斯理,我听说,你在军统郑百川手下当差?
是……是打杂。
陆行舟把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实诚,抄抄写写,端端茶。
上头交代什么,我做什么。
旁的,不敢多问,也问不明白。
唐季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
上茶的工夫,老头子东一句西一句,问得看似闲散,实则一环扣一环。
问他老家。
他说宁波,早年闹时疫,爷娘没了,田也卖了,如今是孤身一个。
唐季礼点头,眼里那点戒备松了半分——无根无系,正对他的意。
问他薪水。
他老老实实报了个数,末了添一句:次长别笑话,一个月下来,交了房钱,剩的还不够我内人打牌输的。
唐季礼笑了。
这话憨得没心眼,穷得也坦荡。
会藏钱的人,才不肯把家底往外抖。
问他站里谁说了算。
陆行舟眨眨眼:郑站长说了算。
郑站长的话,方科长说了算。
方科长的话……到我这儿,我照抄就是了。
老头子端着茶盏,指甲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
这句答得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进不了机要,也漏不了机密。
最后问到时局。
陆行舟索性把茶盏一放,苦着脸:次长,这我可真不懂。
报上说要打,隔壁老王说打不起来,我听谁的都对。
我就盼着别打——打起来,我这胆子,头一个吓破。
厅里侍立的老妈子憋着笑,扭过脸去。
唐季礼却笑得舒展了些。
这后生,问一句露一分拙,拙得实心实意,没半点做戏的痕迹。
真要是装的,装不到这份上——装傻的人,总忍不住在某句话上留个机灵的尾巴,好叫人看出他其实不傻。
这小子偏没有。
——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