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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断后(1/4)

浜口的水退了一半,竹篙插下去,半截在泥里。

小船窄,舱板上铺一层稻草,孤雁半躺着,肩头的绷带又洇透了,腹上新勒的那两道也渗出暗色。

那截连壳的鞋跟,贴身揣在陆行舟怀里,焐着体温。

换下来的血衣团在船尾,黑夜里看不出颜色,一股腥气。

身后的弄堂里,哨子响到了第三条横马路。

手电的光柱扫过河浜对岸的山墙,一道,又一道,越扫越密。

狼狗的叫声也近了。

分得出是两条,一前一后,中间夹着跑步的皮靴声。

从码头到这条浜口,四道关都闯过来了。

码头的检问所,是程麻子一场鱼市骚乱冲开的口子;外白渡桥,一口棺材、一挺木头枪,把特高课的眼睛全钓在上;巡捕房挨街查户口,靠曼丽半锅糊肉一段戏,换来康百顺簿子上一笔;最后一里,路口撞上巡逻队,孤雁腹上添了一颗枪子,是让人从前清的老阴沟里硬架出来的。

图和人,全到了浜口。

偏偏在这最后一步,追兵咬上来了。

陆行舟解缆的手停了停。

这条浜通外河,水浅,船吃不得三个人的分量;吃了,篙撑不动,天亮也出不去。

船只容两个:一个躺着的,一个撑船的。

可追兵得有人引。

不引开,光柱扫到这座水门洞,是半炷香之内的事。

孤雁撑着右臂想坐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句:图已经在你身上……你走,我留——

躺好。

陆行舟把他按回去,图上有一半的东西,还锁在你脑子里。

你死了,没人对得出来。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他把缆绳塞进孤雁手里,直起身: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不重,压下来,却像半座山。

老周站在水门洞的阴影里,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袖口挽着,裤脚上沾着泥,像刚从茶馆灶间出来添完煤。

今晚这一路,码头、桥堍、巷口,每一步棋都是老周排的,人却早该在两条街外的安全屋里坐着喝茶。

他没坐着。

他不放心,一整夜都在外围吊着。

周先生,侬哪能——

老周摆摆手,不让他讲。

老人家先弯腰看了看孤雁腹上勒着的绑腿布,伸手紧了紧,又把稻草往伤员身下掖了掖,才直起腰,眼睛望着弄堂口那些越来越近的光柱,开口了。

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像在称茶,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你比我值钱——不是命值钱,是你身后那盏灯值钱。

陆行舟的喉咙动了动:我腿快。

我引开他们,绕两条街,从染坊的天井翻出去,一样能——

我这把年纪,跑也跑不动了,正好走得慢,他们才肯追。

老周还是望着那些光,腿快的,追两条街追不上,他们就散开来搜别处了。

走得慢的,吊在眼门前,他们舍不得撒手。

道理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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