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坐着的还是方科长,八年的老资格;我这个字,就是替科长焐板凳、跑跑腿的——说破天,干的还是抄电报的活。
焐板凳,也是焐在机要两个字上。
所以我夜里睡不着啊。
他叹气叹得很真,顶要紧的纸经我的手,丢一张,我拿命赔也赔不起。
次长,说句掏心窝的话——书店真开起来,我巴不得早点脱了这身皮,看店去。
唐季礼不置可否,换了个方向。
公门里的人开铺子,犯忌讳。
所以铺子挂我内人娘家表弟的名字。
他说得很实诚,账面上跟我一个铜板的干系都没有。
房租我按市价付,立契,缴押金,一分不能少。
次长的房子,我住得起就住,住不起,不赖着。
唐季礼看了他一阵:市价,我给你打个九五折。
不敢。
陆行舟把头摇得很坚决,折了这五厘,房子就不是租的,是欠的。
租的房子住得踏实,欠的,睡不着。
书房里静了片刻。
唐季礼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两句答得笨。
笨得有骨头。
第三问来的时候,茶已经凉了半盏。
你对小蜜——唐季礼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声音不重,怎么看?
刀来了。
陆行舟的后背贴着椅背,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这一问,答高攀不起,是滑头——推得越干净,越像图谋;答,是找死——一个有妇之夫肖想人家独养的女儿,今晚就出不了这道门。
两条路,都是死路。
他把茶盏搁下,难得地坐直了一点。
唐小姐拿我当个说话不累的朋友。
他说,我家里有内人,这辈子就守着她了。
书店的房租,我按市价付,一分不少。
三句话,说完了。
唐季礼没接话。
手指搭在盏沿上,这回没有叩。
这个答法,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三遍。
头一句,把他女儿摘出去了——说话不累的朋友,不轻,不重,不脏;第二句,把他自己钉死了——有妇之夫,守一辈子,断了念想,也断了嫌疑;第三句,把借房子这桩事,又拉回到一手钱一手契的本分上。
不攀,不躲,不占。
滑头的抢着表忠心,存了歹念的急着剖白。
这个人只把门关上,把契摆平。
两年前,他给这个后生下过四个字的考语:蠢得干净。
今天再看,还得添四个字——蠢得有底。
房子的事,明天我叫账房把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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