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炸开的剧痛只持续了一瞬,紧跟着就像退潮似的散了个干干净净。
手脚软绵绵地卸了劲儿。
塑料人字拖的鞋底擦着冰面往后一溜,小八整个人直挺挺朝后仰倒下去,高高扬起的银白发丝在凝固的空气里散开。
悬在半空的火箭弹尾焰、干冰白霜,连同对面那具满头惨白枯发的苍老躯壳,全在往上翻去的视野里糊成了一片重影。
最后映入眼帘的,只剩头顶那片灰茫茫的天空。
阴沉一片,不见半点日头,跟她记忆最深处那一年睁开眼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后脑勺终究没能感觉到砸上冰面的凉意。
那片灰茫茫的天幕猛地往下一沉,将她残存的视野彻底吞没。
呼——
裹着冰碴子的暴风毫无征兆地灌满耳朵,把凝固的死寂撕得粉碎。
时间往后飞速倒退,一年,百年,一千年,一直退回到十万年前的冰河时期。
大雪纷飞,这里是西伯利亚荒原的最尽头。
鹅毛般的雪片斜着往大地上砸,原本横亘在两片陆地之间、波涛汹涌的白令海峡,早已被彻骨的严寒彻底冻封。
灰黑色的海水结成了不知几丈厚的苍白冰面,冻裂的冰脊一道接一道隆起,把这头的荒原与对岸的美洲大陆冻连在了一块儿,化作一片望不到头的冰雪天地。
苍茫无际的冰面边缘,孤零零立着几十号人。
这是一支从遥远炎热的非洲大陆一路迁徙而来的智人部落。
没人记得祖辈是什么时候离开温暖草莽的,只知道一代代人追着猎物往北走、往东挪,走到这天涯海角,身后的冻土荒原已经寻不见半只活物,停在原地只有全族饿死冻死一条路。
男男女女身上裹着厚厚的兽皮,全是用骨针和兽筋粗粗缝拢起来的,脸上涂满防冻的动物油脂与灰烬,干裂的嘴唇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呼啸的风雪迎面抽在脸上,刮得生疼。
领头的壮汉抹掉糊在眼皮上的冰霜,握紧手里磨尖的木矛,盯着眼前平铺到天边的海峡冰面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抬起裹着干草兽皮的粗腿,重重踩了上去。
咔嚓。
鞋底压实了浮雪。
身后几十号族人缩着脖子,扶老携幼,顶着漫天白毛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他的脚印。
为了活下去,这支单薄瘦小的队伍,毅然踏上了横跨冰封海峡的漫长征途。
白茫茫的冰海没有尽头,只有风雪没日没夜地刮。
迁徙途中,部落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脊底下扎下了营地。
几根粗壮弯曲的猛犸象长牙深深插进冻雪里搭成骨架,上面层层蒙着厚重发硬的猛犸象皮,边角压满大块坚冰防风。
“啊——啊啊——!”
凄厉嘶哑的惨叫声一阵紧似一阵,从猛犸象皮帐篷里头穿透出来。
昏暗狭窄的帐篷里点着一小堆烧碎骨头和油脂的火苗,黑烟熏人。
一名临盆的女人仰躺在铺着枯草的旧鹿皮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油腻的乱发一绺绺粘在扭曲的脸颊上。
剧痛像钝石刀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女人两只手攥紧身下的兽皮,指尖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只能仰起脖子歇斯底里地惨叫。
一帘之隔的风雪里,十几个胡子拉碴、胸口和胳膊上毛发旺盛的部落男人正围着营地绕圈起舞。
他们脸上抹着暗红的赭石泥,弓着宽厚的脊背,粗壮的大腿高高抬起再狠狠跺进积雪里,手里攥着的兽骨棒和燧石块啪啪对敲,喉咙里发出粗犷原始的“嗬、哈”低吼。
帐篷里女人的惨叫声越是凄厉,外头男人们的舞步就踩得越重、骨棒敲得越急,呼出的白气混着唾沫星子在浓密的胡茬上结满白霜。
在这随时会冻死人的冰原上,每一个顺产落地的娃儿都是部落活下去的指望。
帐篷里那阵快要把嗓子撕裂的惨叫,冷不丁卡住了。
外头啪啪对敲的骨棒声跟着一滞。
男人们还维持着弓背抬腿的姿势僵在雪地里,全都屏住呼吸,把耳朵往象皮帐篷那边凑。
北风贴着冰脊呜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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