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视线在热火朝天的营地里扫了一圈。
按理说,这会儿第七旅那帮被困了十八年的老兵,应该正围着锅台喝热汤才对。
可放眼望去,营地里除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幸存者,以及几十个躺在担架上打吊瓶的重伤员,原本那三百多号拿着破枪的第七旅残兵,居然少了一大半。
尤其是那个坐轮椅的独臂老旅长秦兵,还有少了一只眼睛的向导张辉、三营长陈旱,这几个核心人物全都没影了。
林长歌把手里的毛巾扔进回收桶,迈步走到正在临时沙盘前打电话的何长空身边。
等何长空挂断通讯,林长歌偏了偏头,冲着空荡荡的营地东侧努了努嘴。
“何司令,怎么没看到秦兵旅长和张辉大哥他们啊?
这刚从石窟里出来,不赶紧躺着歇会儿,跑哪儿去了?”
何长空放下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摘下军帽挠了挠花白的寸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朝着天海基地市中心那片倒塌的钢铁废墟指了指。
“拦都拦不住,喝了两口热汤,就带着还能走动的弟兄们进城找人去了。”
林长歌眉头微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找人?
找什么人?
石窟里的一万两千多口活人,不是全被我用石手打包送出来了吗?
城里还有漏网的活口?”
“不是找活人。”
何长空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军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这么干咬着烟嘴。
“是找死人。”
林长歌擦拭手腕蛇环的动作停了下来。
何长空看着远处那座满目疮痍的死城,声音压的很低。
“军部的军功评定,还有战士阵亡后的抚恤金发放,规矩向来严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得找回身份铭牌或者能做基因比对的遗骸,证明这个人确实是在战场上为国捐躯,而不是临阵脱逃或者投敌叛变。”
说到这儿,这位统领数万铁骑的老将军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天海市沦陷整整十八年,第七旅五千多名将士,除了活下来的这三百多个,剩下四千七百多号兄弟,全填在这座城的废墟底下了。
当年档案库被毁,连份完整的阵亡名单都没留下来,秦兵和张辉他们怕军部后续核查的时候,那些死了十几年的老兄弟连个烈士名分都落不着,连累家里的老娘妻儿领不到抚恤金,这才急着想去把逝去的战友挖出来,想让他们得个应有的荣光。”
听完这番话,林长歌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难怪刚才在石窟里,秦兵他们宁可绑着炸药包跟怪物同归于尽,也死活不肯丢下防线跑路。
这帮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了十八年的老兵,支撑他们活到今天的,除了身后那一万多平民,就是战友们还没领到手的荣耀。
林长歌双脚在地面轻轻一踏。
无形的岩元素顺着脚底板蔓延开来,地脉感知瞬间扩张出去,将整座天海基地市的废墟笼罩在内。
脑海中的三维地形图上,距此四公里外的老城区十字路口处,一百多个红色的人体热源正聚在一起,缓慢而机械的移动着。
“行,何司令您先忙着对接传送阵的事儿,我过去看看,没准能帮上点什么。”
林长歌冲何长空打了个招呼。
何长空摆了摆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你去吧,那帮倔驴谁劝都不听,也就你能压的住他们,防务和营地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林长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银白色的空间波纹在原地荡开。
连续几次满距离的空间跳跃,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便落在了老城区一栋半塌的百货大楼顶层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腐土与硝烟混合的怪味。
下方原本宽阔的双向八车道马路,早已被倒塌的钢筋混凝土掩埋,形成了一座座高低起伏的瓦砾堆。
一百多名身上还缠着染血绷带的第七旅老兵,正散落在废墟各处。
他们手里缺乏大型挖掘机械,仅靠几把卷了刃的工兵铲和斑驳的铁锹,更多的人干脆直接用两只手在碎石堆里刨挖。
不远处的一块断裂水泥板旁,独臂老旅长秦兵坐在轮椅上,仅剩的右手紧紧攥着半截磨平了字迹的金属铭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而在废墟中央的深坑里,独眼班长张辉正挥舞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疯了一样往外铲着碎石块。
他那身破烂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虎口处崩裂的伤口顺着木柄往下淌血,把铁锹把染的通红。
咔嚓,铁锹撞在一根粗大的螺纹钢筋上,震的张辉手臂发麻,木柄从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滑脱。
张辉顾不上捡铁锹,直接双膝跪进满是玻璃碴和碎石的泥土里,用两只血淋淋的大手拼命往下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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