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江满仓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你娘她……在山上,真的看到脏东西了?”
“不知道啊爹。”江大锤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们赶到的时候娘就已经晕在山沟里了。
反正她被针扎醒之后,就一直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了。
大夫也说不清是摔的还是吓的。”
“哎!
造孽啊!”江满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老江家的天是真的塌了啊!
翌日,正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看样子今天又是一大毒辣的大晴天,化雪天是最冷的。
按照十里八乡的老规矩,大年初二正是出嫁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老江家的大房和二房,一大清早各自灌了一肚子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便拖家带口,揣着满肚子的怨气,哆哆嗦嗦地回了各自岳家。
院门一关,这往日里鸡飞狗跳的老江家,倒显得破天荒的冷清。
东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混杂着草药和尿味儿挥之不去。
江满仓佝偻着背,正拿着一块破布,手抖得像筛糠似的,给趴在床上的老婆子王氏上药。
“鬼!
有鬼啊!”王氏突然像诈尸一样抽搐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破棉被,两眼翻白,嘴里神神叨叨地尖叫,“青面獠牙!
那眼睛……那眼睛比铜铃还大!
牙齿有这么长!
要吃人啦!”
从昨晚被吓破了胆到现在,只要一睁眼,王氏就是这副疯癫模样。
“老婆子啊……呜呜呜……”江满仓本想大声呵斥让她安分点,可话刚到了嘴边,眼圈一红,竟忍不住呜咽起来。
到底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大半辈子的老伴,老了老了,看着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江满仓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难受。
王氏听见哭声,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江满仓干瘪的袖口,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当家的!
千万别去招惹江软软那个小娼妇了!
她……她被厉鬼缠上了,有那恶鬼护着她!
那鬼张开血盆大口,连村东头的老黄牛都能一口吞了啊!”
“别说了,别说了。
老婆子,你快点好起来吧。”江满仓一边抹着浑浊的老泪,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王氏的伤口,“你要是真疯了,咱这个家,怕是连明天都撑不下去了……”
王氏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依然嘀嘀咕咕。
江满仓重重地叹了口气,端着血水盆站起身。
经过这一遭,他算是想通了。
以前总嫌弃王氏胡搅蛮缠,蠢笨如猪,到处丢人现眼。
可如今她这一倒下,江满仓才彻底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家里还真缺不了她这么个能撒泼打滚、豁得出去老脸的混不吝。
哪怕她再不讲理,那也是在像恶狗护食一样,拼了老命地给这个家划拉好处。
“唉,希望老大老二去岳家能借点铜板回来。
老婆子你放心,我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疯病。”
……
与老江家的愁云惨雾不同,平安镇另一头的林家,却是透着一股子踏实鲜活的烟火气。
院子外头,林大山早早就套好了牛车。
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粗布短打,外头罩着件厚实的熊皮坎肩,精壮的身躯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铁塔,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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