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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洛溪河的糖(1/4)

哨长们来的时候,亓官玉正蹲在亲兵营的灶台前,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灶台是露天的,两口大铁锅架在泥坯上,锅底还残留着早饭的粥痂。

几个火头军在旁边缩着脖子看他,不敢出声——队长烧了三天三夜,刚能下地就在灶台前画画,这八成是烧坏了脑子。

亓官玉画的是一张工艺流程图。

不是他在化工厂里画的那种标准p&Id,而是一张简化的、用明朝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达的流程图。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圆圈,写上“甘蔗”;画一个箭头,写上“榨”;再画一个方框,写上“粗糖”;又一个箭头,写上“溶解”;再画一个方框,写上“脱色”;然后是“过滤”、“结晶”、“离心”——最后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了一个“糖”字。

旁边还有一条分杈:从“粗糖”旁边引出一条线,写上“废糖蜜”,然后是一个箭头,再写一个“?”。

就这个“?”,明朝人没一个看得懂,大明朝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的后面,他画了一个酒坛子,又画了一个小碗,碗里画了几根波浪线——他脑子里想画的是味精,但不知道怎么用图形表达。

“队长,各哨的哨长都到了。”阿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亓官玉把树枝往灶台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还在发虚,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扶着灶台稳住了。

亲兵营的“大堂”其实就是一排竹棚子,顶上铺着茅草,四面透风。

平日里是亲兵们吃饭、议事、闲扯淡的地方。

此刻,竹棚下的几张粗木桌凳上坐满了人。

六个哨长,一个不少。

戚继光的亲兵营编制是三百二十人,分为六哨,每哨约五十人。

六位哨长分别是:

第一哨哨长林泗,福建漳州人,四十出头,矮壮敦实,一脸横肉,是戚继光在福建剿倭时收的老兵。

他跟了戚继光二十年,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

他是六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二哨哨长赵大河,山东登州人,亓官玉的老乡,三十五六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臂力惊人,能开两石硬弓。

他是蓟镇跟过来的,性格火爆,此刻正把一条腿踩在板凳上,嘴里骂骂咧咧。

“操他娘的朝廷!

大帅在蓟镇十六年,蒙古人连根毛都不敢伸过来,说撸就撸了?

还他妈不许带一兵一卒——这是人干的事吗?”

第三哨哨长周世杰,湖广黄州人,三十二岁,面目清秀,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个军人。

他是六个人里唯一识字的,能写会算,平日里负责亲兵营的文书和粮秣账目。

此刻他坐在赵大河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凉茶,不紧不慢地喝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四哨哨长马如龙,广东新会人,二十八岁,是六个人里最年轻的。

他生得短小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是戚继光到广东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对岭南的风土人情最熟悉。

第五哨哨长孙铁柱,北直隶真定人,四十岁,是六个人里最年长的。

他身高不过六尺半,但壮得像一头牛,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不善言辞,此刻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在木头上刻着什么——刻的是一尊关公像,他的手艺比他的刀法还好。

第六哨哨长沈铁,浙江义乌人,三十岁。

他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的矿工子弟,世代开山采石,练就了一手好锤法。

他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和林泗差不多。

林泗好歹还抽口烟,他就像一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面无表情。

六个人,六个不同的出身,六个不同的性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兵,对戚继光的忠诚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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