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又放下,目光落在英子脸上:“美兮是怎么认识许淮之的?
就你那个广州同学。”
英子盘在被子里的腿动了动,两只手揪着被角,把一个小褶子捏起来又抹平,又捏起来:“你当我真那么好心要给他牵红线啊。
我又不是开媒婆馆的。
许淮之来淮南看我,我心里也明白。
可人家都来了,还能把门关上不成。
我一开始跟许淮之讲得很清楚,他听没听进去。
周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醋缸里泡大的,自己还没见到人,先把自己泡酸了。
许淮之来之前我就跟他讲,我说你别生气,我们好好招待,别让人家看笑话。
他答应的好好的,结果一见面就甩脸子。
后面还要把人介绍给美兮。
那我怎么接?
我只能借坡下驴。
我要不接,不显得我心里有鬼吗?
我本来想,美兮那个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能成倒好,不能成也就算了。
反正也不至于没朋友做。”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夜灯,像要把那团光看穿,“你当我不想清静。
那些人,一个两个的,都看着我。
我说什么都是错。
不说也是错。”
英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别人一句话她能记三天,小学扔过别人书包,把人堵在门口扇过巴掌——其实人家也没说什么,就是她自己太敏感了。
后来进了市里读书,也改不了,一言不合就想动手。
再后来就不打了。
打累了。
她也是这样坐在某个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听不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长高了、长大了、变强了,可那些话还是会飘过来,一根一根地扎进皮肤里。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只是膝盖变高了一点。
人活着就是在别人的嘴里来回走钢丝,左边是“你怎么这样”,右边是“你怎么不那样”,中间是“你凭什么”。
红梅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英子,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很轻的、只有母女之间才有的了然:“那你玲姨之前还来店里闹,说你不该给张军介绍李娟。
说你怎么把他给推到一个病人那里了。
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呢?”
“我解释什么呀。”英子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声音不高,“我们大家本来就是同学。
一所高中。
张军是男生班,李娟也是我们女生班。
一墙之隔。
我们几个经常还一起出去玩,春游、秋游、滑冰。
他们自己早就认识,李娟喜欢他,她来跟我讲,说她想跟张军好,问我能不能帮她说说话。
我能说反对吗?
我根本没给他介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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