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那么大,大学那么多年,见的人那么多。
等你毕业了,有本事了,眼里还能有我这个叔?
等到那个光景,你妈你弟你是要接的,我又算哪根葱呢?
他低头看小年,小年正伸手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继父的爱,像一只借来的壳。
他缩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给予温暖,却永远无法真正长成这壳的一部分。
他时刻准备着,等里面的蜗牛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新壳,便会将他这只旧壳,连同那些共度的风雨,一起遗弃在来时的路上。
他的付出,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归还的日期。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声音很大,很急,由远及近。
然后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半——常莹站在那儿。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
身上套了件褪了色的粉汗衫,料子薄,被水浸得透透的,像个诚实的叛徒——毫不遮掩地出卖了她下垂的胸部轮廓,仿佛两只泄了气的皮球在破布袋里晃荡。
下面是条宽松的灰色短裤,裤脚卷到膝盖。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鞋带断了,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她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她这半生,总是这样慌慌张张地奔向每一个可能有温暖的地方,像一只总在寻找落脚点的、羽毛稀疏的老家雀。
她不明白,有些屋檐,生来就不是为她这样的鸟准备的。
“接到哪里去啊?”常莹喘着气,眼睛亮着,“我能去吗?”
常松笑出声。
红梅也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可以去啊,”红梅说,“当然可以去。
你是孩子姑姑,怎么不能去?”
“英子说要把你接到北京去呢。”常松补了一句。
常莹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接我到北京?
哈哈!”她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那我可真没白疼你。”
她转身又往客厅跑,拖鞋啪嗒啪嗒响。
不一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被子用大红牡丹花的被面套着,崭新,蓬松,鼓鼓囊囊的。
常莹抱着它,像抱着一大团云,神气活现。
“这可是我特意回寿县找做羽绒被的老季做的!”她声音响亮,“暖和!
英子,这个一定得带着!”
她站在屋子中间,抱着那床大红被子。
被子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能看见她的头和脚。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滴在被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红梅还跪在地上,手按着行李箱。
常松抱着小年,小年不玩汽车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床被子。
英子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常莹。
常莹没察觉到这安静里的不对劲。
她把被子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新做的,”她说,“全是鸭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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