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
英子骑着自行车,往周也家去。
她换了衣服。
是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棉麻的,裙摆到小腿肚,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白色皮带。
头发梳成侧边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用黄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
脚上穿着常松新买的那双白色阿迪达斯运动鞋,干干净净。
车篮里躺着一束花,是她骑车绕了远路,特地去花店包的。
粉色的康乃馨,白色的满天星,用浅绿色的皱纹纸包着,系着黄色的丝带。
她骑得不快。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路灯还没亮,天边有晚霞,红红黄黄的,美得像打翻的草莓果酱,可惜她心里正下着一场白血病的雪。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病孩子的模样。
瘦小的身子,空荡荡的病号服,口罩上方那双黑白分明、怯生生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我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你不认我,也挺好的。
你过得好,就行。”
“要是……要是能活下去……我也想看看……想看看姐姐以后过的是啥日子。”
英子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但不行。
它们像生了根,牢牢扎在脑子里。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真的……真的有点不忍心。
这世上有两种债最难还清:一种是金钱债,数字分明;一种是恩情债,算盘珠子拨到烂也算不明白。
而最残酷的,是这两种债忽然拧成了一股,有人要用你欠她的生恩,来讨你还未欠下的命债。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捐。
不仅仅是为了妈妈,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绝不能开这个头。
她的人生,不能从被丢弃开始,到被索取终结,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是成为一根连接两个悲剧的、用过即弃的脐带。
她得狠下心。
狠心这件事,像给自己做一场无麻药的阑尾手术。
理智告诉你,不切会死;可每一刀下去,你都清楚切掉的不是病灶,而是你作为“好人”的那张资格证。
从此,你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善良。
到了周也家。
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她把车停在门口,锁好,刚拿起车篮里的花束,就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她回头,看见张军也骑过来了。
张军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两个火龙果。
“你也到了。”张军下车,锁车,动作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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