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校准过的扭力扳手，路过陈卫东身后时，脚步没有停顿，但侧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径直走到另一台机器前面，开始检查工件夹具。
李兴在车间另一头，正在调试一枚机芯的摆轮。
旁边的工具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新的放大镜，镜片比之前那副大了一圈，固定在架子上，不用手扶着也能用。
小妹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抱着一袋刚买的烤栗子，纸袋里的热气从封口处冒出来。
眼光落在那扇敞开的车间门上，透过门能看到里面那些穿着白色和深蓝色工装的人影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动。
有人停下来喝水，有人蹲在机器旁边拧螺丝，有人在低声交流什么。
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机床运转的嗡鸣。
刘湘走到旁边，在身旁坐下。
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裤子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哥，他们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被人拦着了？”
“难说。”刘湘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台五轴机床前面，陈卫东正在擦拭操作面板，“想改变别人带着有色眼光看待，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偏见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赵美玲走到刘湘身旁，看了一眼车间里面的进度，又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催促，只是帮他把桌上那个保温杯递到手里。
刘湘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口。
“厂里明天安排了一班车，”赵美玲的声音不紧不慢，“厂家那边同意了第一批人过去培训，名额给了六个。
陈卫东和梁询都有，李兴也在名单上。”
“其他的呢？”
“之前瑞士那边拦着不让碰机器的几个岗位，已经把权限放开了。
弗朗克让人加了一份培训用的简版操作手册，配了图示，不用语言也能看懂操作逻辑。
几个年轻学徒这两天都提前到岗，没再迟到过，说是想早点摸熟机器的启动流程。”
“这批培训的时间要多久？”
“厂家那边说是两个月，如果两个月之后考核通过，可以继续跟进下一阶段。”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小妹把烤栗子递过去，纸袋在手里被捏得发皱。
“哥，你吃一个？”
刘湘低下头，从纸袋里捏出一颗烤栗子，剥开壳。
栗子还是热的，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第二天下午，刘湘等人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停在前面的深灰色面包车。
引擎盖上的漆皮被太阳晒得泛白，轮胎上还沾着刚碾过的碎石屑。
陈卫东一干人等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里各拎着一个帆布包。
厂家派来的司机正站在车尾，正低头翻看一份表格，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梁询忽然回过头，看见刘湘，没有犹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
“老板，两个月之后见，等我回来，厂里的机器交给我就行了。”
刘湘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面包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厂区大门，在路口的缓坡上停了一下，然后汇入公路。
小妹站在旁边，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棍，棍身已经发黑，前端磨得圆钝，像是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旧货。
就那么拎着，看着那辆面包车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被路面尽头那道弯吞没。
“哥，你觉得陈师傅他们真的能学成吗？”
“能，机会我已经给他们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小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里的棍子在路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忽然开口。
“哥，你好像从来不怀疑自己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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