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收音机关掉,重新躺下来。
窗外的深水埗在七月的夜里并不安静——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蟑螂在墙角爬动的窸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慢慢把他拉进了睡眠。
凌晨四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十秒钟,然后弹起来。
冷水洗脸,穿鞋,拖车下楼。
桂林街的天还没亮,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茶餐厅的灯已经亮了,伙计在门口搬货。
刘湘拖着嘎吱作响的拖车走过街角,走过阿强常站的那个位置,走过钟伯白天摆摊的那棵榕树,走向刘记的方向。
刘湘早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蹲在北河街的摊位后面,手里的零钱数了三遍都没数对,最后干脆把摊收了,拖车拉回板间房,冲了个凉,换了件干爽的衬衫。
收音机开着,财经节目的主持人用那种兴奋到快要破音的语气播报:“恒生指数今日高开高走,盘中一度触及一千八百零五点,逼近历史高位!
地产股全线飙升,长实报十二元八角,再创上市新高……”
一千八百零五点。
离历史高点一千八百一十点只差五个点。
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信报》,那是他早上在报摊买的。
头版上有一篇评论文章,标题用粗体字写着:《过热信号频现,投资者宜审慎》。
文章里引用了港府财政司的讲话,提醒市民“股市投机气氛过浓”,要注意风险。
同一版上还有一篇社论,说目前的股市已经脱离了基本面,纯粹是资金推动的泡沫。
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政府提醒市场过热。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年代,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声警报。
刘湘上一世见过太多次了——2007年A股五千点的时候,2015年四千点的时候,监管层都喊过话。
听话的人逃了顶,不听话的人站了岗。
站起身来,在板间房里走了两圈。
六十尺的房间,走两步就到头了,转身又走回来。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再等等,离一千八百一十点还有五个点,万一冲到一千八百五十呢?
一个说:够了,你已经赚了不少了,不要贪。
历史上的今天,恒生指数是多少?
他使劲回忆,但穿越回来快一年了,那些精确的数字已经开始模糊。
自己只记得一个大概——1981年7月是牛市的顶部,之后是一路下跌,到了1982年,恒指会跌到六百多点,跌幅超过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自己现在七万多的股票市值,如果不止盈,到明年可能只剩三万。
不能再等了。
随即做了决定,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把钱包装进裤兜,拖车也不带了,直接出门。
旺角的证券公司,刘湘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电梯门一开,他径直走向黄生的办公室。
黄生正在打电话,看见刘湘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电话那头大概是某个大客户,黄生的语气格外殷勤,一连说了好几个“没问题”“我帮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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