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在黄埔军校搞“清党”,虽然名义上针对的是跨党的地下党员,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摘桃子,要把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变成他蒋某人一-党-专-政的工具。
前几日,第七军的一个团长私下跟他喝酒,红着脸说:“沈军长,咱北伐是为了打军阀,可别打来打去,打出个更大的军阀来。
那蒋校长……野心不小啊。”
野心。
沈砚之咀嚼着这个词。
从袁世凯到段祺瑞,从曹锟到吴佩孚,哪个不是野心勃勃?
如今,这野心似乎换了件“革命”的马甲,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横行。
“将军,军座急电。”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双手呈上一纸电文。
沈砚之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扫了一眼。
是总司令部的命令,令他部就地驻防衡阳,整训待命,同时“协助地方党部,维持治安,甄别异党”。
最后那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他捏着电文,指节泛白。
甄别异党。
说得好听,就是要他在自己的防区里,帮着蒋介石清洗那些真正的革命者。
他想起了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砚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防那披着革命外衣的野心家。”蔡锷看人真准,一语成谶。
“陆昭,传令下去,今晚全城宵禁,岗哨加倍。
但有一条规定在前:凡是农会会员、工会会员,只要不是持械行凶,一律不得盘查刁难。
若有士兵敢欺负一个读书学生,军法从事!”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是!”陆昭应声而去。
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镜头对准了城外一处新搭起的戏台。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台上一群穿着蓝布褂子的农会会员正在演文明戏,演的是《孔雀东南飞》。
那焦仲卿的扮演者唱得声泪俱下,台下的婆姨们跟着抹眼泪。
而在戏台侧后方,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国民党县党部委员,正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指指点点,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笑容。
沈砚之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看到的,不是一出戏,而是两种力量、两种未来的无声角力。
一方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渴望,一方是庙堂上下来的、带着官僚习气的“革命”。
这两者,能走到一起去吗?
还是说,终有一天,会像这戏台上的悲剧一样,一个被逼死,一个被迫休?
“将军,那位毛先生求见。”卫兵在身后禀报。
沈砚之收回思绪,放下望远镜。
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润之拾级而上,步履稳健。
他没穿军装,也没穿长衫,就是一身普通的蓝布学生装,领口洗得发白。
见了沈砚之,他并没行军礼,而是拱了拱手,笑容朴实:“沈军长,冒昧打扰。”
“毛先生客气,请坐。”沈砚之指了指城垛上的一块青石板。
两人并肩坐下,背后是苍茫的湘江和渐渐沉入山峦的落日。
“军长在城头观景,想必别有感触。”润之东开门见山,目光却看着远方,“这湘江水,从广西发源,流经湖南八府,汇入洞庭,再入长江。
一路上,它冲开险滩,裹挟泥沙,有时清澈,有时浑浊,可它奔流向海的方向,从未改变。”
沈砚之侧目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的比喻,倒是和自己刚才想的“水温”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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