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衙後堂,知县周文质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急报,手边搁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四十出头,体态偏胖,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对面坐着县丞丶主簿丶县尉,还有两个本地士绅—一一个是开绸缎庄的沈家老掌柜,一个是经营香料丶粮食买卖多年的胡广延胡员外。
「诸位,澉浦丶昌国州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周文质把急报推过去,道:「方国珍的船队还在海上,有消息说他往北来了。
一旦在上海登陆,咱们拿什麽挡?」
县丞率先开口:「明公,县里弓手只有百来个,还都是半老不老的。
莫说方国珍,就是来一夥海贼,咱们也未必挡得住。」
周文质把目光投向沈家老掌柜,客气地问道:「沈翁,你们商号在码头上有不少人,能不能临时募些人手?」
老掌柜摇头苦笑:「县尊,我认识的那些人,帮着卸货搬货还行,拿刀上阵是不行的,怕是见了血腿就软。
与其硬扛,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什麽别的办法?」
胡广延与沈家掌柜对视一眼,开口说道:「明公可曾听说刘家港的事?」
周文质眉头一皱:「刘家港?」
「邵树义。
就是那个占了长桥水寨,拿了昆山州钱粮,替他们守码头的邵树义。」胡广延说道:「方国珍在海上,官府水师打不过,但邵树义有船丶有人,他就在刘家港,离上海不远。
能不能请他过来?」
周文质下意识有些犹豫。
「县尊。」老掌柜叹了口气,道:「方国珍若来,上海县就是第二个澉浦。
澉浦的巡检司被烧了,百姓被抢了,妇人的屍体填满了水井。
你觉得,方国珍的手下到了上海,会客气些?」
堂上安静了片刻。
周文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无意识地,像是在敲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邵树义也不是善茬。」他低声说道:「前阵子我听到风声,省里看他不顺眼。」
「但他至少还没反。」胡广延说道:「他在刘家港,拿了州里的钱粮,替州里守港口。
虽说是藉机占了水寨,可他没劫掠百姓,没放火,没杀人。
这比方国珍,是不是好一些?」
周文质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刘家港,」他终於开口说道:「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愿不愿意来。
如果他愿意,条件可以谈。」
县丞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了。
「再派人去府城,催一催松江万户府的兵马。」周文质又补充道。
「明公,松江万户府怕是不会来了,被府尹扣着呢。」县丞苦笑道。
「催一催总无妨的。」周文质摆了摆手,道。
县丞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而在离他们数十里外的吴松江入海口附近,孔铁正坐在船头,嚼着一块干饼。
他三天前就到了上海,带了十条船丶五十多个人,名义上是「采买船材」,实际上是来招募海船户的。
本来打算再待两天就走,但今早听说方国珍可能北上,他便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人留意县里的动静。
远方的地平线上开来了一队人马,总数百余人,刀枪弓牌齐全。
领头的便是王华督了,身後跟着赵小二丶季悟二人—後者是四月份来的,负责组建上海这边的第三队人马,以加强对嘉兴路私盐市场的控制。
孔铁站起身来,跳下船头,踩着湿软的沙地,往码头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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