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开口劝阻,却见刘义真已经回过身来,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义真看着刘乞,语气放缓了些,但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担心我的安危。
可就算如此,眼下有段中兵在我身边护着,总不至于真的发生些什么。”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位顶盔掼甲、一路沉默相随的段宏,朗声问道:“段中兵,有你护我周全,应是无碍的吧?”
段宏闻言,将腰间的铁刀往身前一按,甲叶铿然作响。
他抱拳躬身,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却沉浑如一口老钟,掷地有声:“末将既受太尉重托,护卫府主左右,便是肝脑涂地,也绝不容宵小之辈犯府主分毫。
府主但有所命,末将万死莫辞!”
刘义真点了点头。
今日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就算坊间那些关于王修与王镇恶的流言蜚语确有几分影踪,王修当真是心怀异志之辈,可只要段宏寸步不离自己身侧,自己的性命安全总该有最基本的保障。
总不能连段宏也是王修和王镇恶一伙的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刘义真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刘裕当真人昏聩到了那种地步,把文武护卫全都凑成了关中本土一派的人,那他刘义真哪怕是做鬼也要爬回建康去,当面问一问刘裕——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身旁的段宏一句:“段中兵,你不是关中人吧?”
段宏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如实禀道:“回府主,末将并非关中人氏。
末将祖上乃中山郡人。”
中山?
那是河北之地,与关中隔着千山万水。
刘义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理,暗暗松了口气。
那就好,与这关中的王修、王镇恶不是同乡,至少不会天然便是一党。
心里有了这层底,他愈发坚定了方才的决断,朝刘乞又催促了一遍:“你速速去请王长史,便说是我说的——不管他手头有什么要紧公务,今日都暂且放一放。
让他即刻过来见我,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刘乞的目光在刘义真与段宏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当着段宏这个外将的面,又实在不敢像先前在屋中那般肆无忌惮地进言。
最后,他只能把一肚子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无奈的应答。
“喏。”
刘乞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用看着很快但实则很慢的步伐消失在西市熙攘往来的人流之中。
刘乞走后,刘义真便放慢了脚步,与段宏并肩而行。
他趁着这难得的空当,主动与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攀谈起来。
这不谈不要紧,一谈之下,刘义真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段中兵”的来历,竟然大得有些惊人。
段宏并非汉人。
他的根脚,乃是出自段部鲜卑的一支。
段部鲜卑曾在辽西一带雄踞多年,与慕容鲜卑世代通婚,也算得上是鲜卑诸部中的显姓。
段宏年轻的时候,曾出仕于后燕,担任员外郎。
而后燕的皇室正是慕容氏,段宏因亲族关系,也算是后燕的外戚。
后来北魏举兵灭了后燕,段宏不肯出仕北魏,便辗转投奔了南燕的开国皇帝慕容德。
他跟随慕容德平定青徐二州,一手参与缔造了南燕的基业,因功被授予南燕的徐州刺史之职。
只是好景不长,慕容德去世之后,其子慕容超继位,昏聩暴虐,宠信佞臣公孙五楼,段宏屡次进谏不用,反倒被排挤出了朝堂。
再后来,便是刘裕挥师北伐,一举扫灭南燕,慕容超被押赴建康斩首,段宏便也在那场覆国之战中归顺了刘裕。
刘裕欣赏段宏的将才与忠勇,收其为太尉府中兵参军。
此番北伐关中,段宏随军出征,战后又被特意留下来辅佐刘义真,名义上是安西将军府的谘议参军,实际上便是刘义真的贴身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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