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站在许清身侧,弯着腰,陪着笑,双手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嘴里说着“公子您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和当年那副轻蔑的嘴脸,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人。
钱掌柜没有认出许清。
他的眼界里,黑水湾的渔家小子永远是渔家小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蹲在码头棚子外面啃冷糙米饼子,永远不可能穿着青灰色的细布袍子,坐在福瑞楼的雅间里,被县丞家的公子敬酒。
他的眼睛只认衣裳不认人,只认身份不认脸。
许清没有说什么。
只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得意,不是解气,而是一种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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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
二十多天之前,他还是那个站在鱼栏外面、听着钱掌柜训话的渔家少年,低着头,攥着拳头,不敢吭声。
二十多天之后,他坐在这里,钱掌柜站在他身边倒酒,连认都不敢认他。
他没有变。
变的是他的身份,他的拳头,他身上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许公子,我敬你一杯。”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明羽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语气诚恳,“家弟明远也在赵家武馆,跟你还是师兄弟。
我那弟弟性子傲,在家里被惯坏了。
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许公子多担待。”
许清站起来,与他碰了一杯,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他笑了笑:“吴公子客气了。
吴师兄功底扎实,我还有很多要向他学习的地方。”
吴明羽摆了摆手,也不知是假意还是真心,笑着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兄长谈起不争气的弟弟时特有的无奈。
“什么功底扎实。
他练了三个月才到明劲,一年半了还没到暗劲。
你二十多天就明劲了,他跟你比什么?
不在一个台面上。”
他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回去我得说说他,让他收收心,别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武馆,还望许公子多关照关照他。”
许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吴明远看不起他。
从第一天起就看不起他。
中下根骨,渔家出身,在吴明远眼里,他许清就是一只蹦跶不了几天的蚂蚱。
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可他的哥哥,吴家的嫡长子,此刻正端着酒杯,笑着请他“关照”吴明远。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宴席散了。
许清走出福瑞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入冬的寒意。
门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把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红。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
“福瑞楼”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芒,笔画依然遒劲,依然有力,和白天一模一样。
他脑海里忽然涌出钱老板弯腰倒酒时那张谄媚的脸,雅间里贵公子们敬酒的模样。
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把衣领紧了紧,大步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不管钱老板认不认得他,不管吴明羽敬不敬他酒,不管苏长鹤请不请他赴宴,他都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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