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沉默了一会儿,朝生能听见它咀嚼苔藓的细微声响,“我祖父的祖父说,从山顶往下看,河流像一根银线,树林像绿色的苔藓,连最大的石头也小得像沙粒。
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也明白了自己背着的壳有多重。
回来后,他再也不肯离开这片潮湿的木头。”
“他后悔去吗?”
“不。
他说,看过山顶的蜗牛,和没看过的,活在两个世界。”蜗牛慢慢缩回壳里,“快去吧,太阳走得比你想象的快。”
朝生道了谢,再次起飞。
穿过树林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真菌,像小小的梯田;啄木鸟叩击树皮的笃笃声,节奏分明;松鼠在枝杈间跳跃,毛茸茸的尾巴是完美的平衡杆。
生命以如此繁多的形态存在着,每一种都有其节奏——啄木鸟以季节为单位,松鼠以年为单位,树木以十年、百年为单位。
而朝生暮死,以日为单位,生生死死,周而复始。
这认知让朝生翅尖一颤,险些撞上蛛网,最后一刻,紧急拔高,透明的死亡陷阱在身下闪闪发光。
太阳已升到头顶。
正午了。
身体里,沙漏平稳流逝。
朝生能感觉到,生命过去了大约一半。
没有疲惫,没有衰老,只有那种“所剩无多”的明确感知。
暮死此刻该在与朝露交尾吧,在最灿烂的阳光下完成生命的结合。
而朝生,在这寂静的山林里,独自向上。
后悔吗?
朝生问自己。
风带来远处河流的气息,那里有蜉蝣的族群,有生命的狂欢,有“正确”的活法。
而朝生在这里,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翅膀继续振动。
穿过树林,是一片裸露的岩坡。
没有树木遮挡,风骤然猛烈,几乎将朝生掀翻。
他压低身体,贴着岩石的缝隙飞行,利用突起的地形做掩护。
在这里,朝生看见了“时间”的痕迹——岩石上的层理,像千层糕,每一层都代表无数个日夜的沉积;裂缝里的砂粒,是被风和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结果。
旺夫脸生的生命,还不够岩石上多一道最浅的刻痕。
“小东西,你来这荒凉地方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越悠长。
朝生抬头,看见一只鹤,单腿立在岩尖,羽毛洁白,颈项优雅地弯曲,红色的顶冠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火焰。
它太大了,对朝生来说宛如一座飞翔的山峰。
“我去山顶。”朝生稳住身形,在气流中上下浮动。
鹤的喙里发出类似笑声的气音:“山顶?
以你的身形,一阵风就把你吹到山那边去了。
而且,你去山顶做什么?
那里没有水草,没有鱼虾,连像样的虫子都没有。”
“我想看看。”朝生说,随即补充,“从最高处看看。”
鹤偏着头,一只眼睛注视着朝生。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邃,能在它眼中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和背后无尽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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